祭文赏析·《祭母文》(佚名)

维

公元一九九零年，岁次庚午夏四月二十四癸未之日，作拙文告先母于九泉，其文曰：

呜呼，余自知罪深难赦，怎奈累及先母：持寒家于穷困之时，瘁心力尽毕生之日。起晨鸡而宿夜露，顶夏暑又耐岁寒，未尝稍怠，适哺儿女成人。本待报春晖于万一，谁料愚童无知，枉折先母几多春秋!悠悠百日，几断愁肠。思母容三更月寒，诉凄凉当与谁听?

余本愚顽，冥固不化，蒙家慈之羽翼，浴先母之春晖，不知劳苦，不谙炎凉，二十余载，幼时贪玩，荒疏学业。赖母引刀断机，方有今日之宿有所处，食有所源，衣有轻暖。未报天恩于万一，而母见背，虽奇梦异想，宁知有此变耶?

余幼时家寒无钟，不晓晨昏，每求学，慈母夜不深寐，闻鸡计时，每至将晓，起备好衣食，以手抚余首轻呼曰：吾儿，起! 余酣然如故，复俯身柔声而曰：不起，将恐迟，礼拜当酣睡之!

呜呼，而今家具钟表，却永不闻慈母之诲语矣! 及至学于李店，累于学业，回家渐阙，每返，先母必先备好面食，远道接送，不分风雨，不论否泰，每每曰：吾儿，当好学，吾等享汝清福耳! 去家即远，母尤倚墙而望矣! 及至游学金城，母爱子愈深，思子愈切，每近归期，则数日倚门相望，两眼欲穿，尝与人曰：吾儿可知吾思念如斯?!

母体弱多病，而忍不求医，盖多家寒而无力耶! 每逢病深，唯卧榻忍痛，思子殷殷，泪湿巾褥，泣哽不已，呜呼，是时余只知金城游乐，学府快意，盖不知老母病痛，泪抛何人!而今，茅塞稍悟，景物依旧，斯人已归，乌鸟之心，生未殒首，跪乳之情，结草难报，枉怨天地几多悲苦，空恨时光无以倒流。思母当年教诲，如在昨日，适卑位稍慰隆恩，薄薪略达寸心，而慈母已不复人世矣!唯交长泪于静夜，付奠食于寒风。思母既不得见，奠母又无从食，一点寸心，枉自泣血，天耶、人耶，将之奈何!

余尝病，慈母四处求医，终宵倚床查看，嘘寒问暖，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又以传闻野史消解寂寞，呜呼，而今再病，慈母安在?何人共度栖栖?

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忘，旧事盈膺，思之泣梗，如影历历，逼近便逝。悔当初愚迷，不料今日，早知诀母，则余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之言表母知闻，共筹谋划，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 吾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母，而死后之有知与无知，得见与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天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母既去，从此撒手，老父孤单，形影相吊，何人可慰其心，共度晚年栖惶，游子何依? 四处漂泊，谁人能解心机、相伴世道坎坷?人丁稀缺，亲人分处异地，门庭冷落，慈母又仙游九泉，念尘世千里烟波，恨阴阳别是天地，思母又不得见，泣母又不得闻，只泣母魂入梦，常伴吾身。

呜呼，母既去，儿女成人，父有所侍，家庭亲善，姐弟和睦，田事日盛，百废待兴，母魂有知，也可瞑目。

呜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母既不可闻母言，奠母又不见母食，朔野风大，纸灰飞扬，孤子携父归矣，犹屡屡回首相望也，母请瞑目，善自珍重! 呜呼哀哉!

母亲生于明媚的春天，又在这个明媚的春晨里走了。生，如春花之绚烂;逝，如春草般静美。母亲的一生，奋斗着，快乐着，正如海明威所说：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们去奋斗!

孝男：某君 叩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