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 周公，即姬旦，又称叔旦。是周文王姬昌的第四子，武王姬发的弟弟。以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他是西周初政治家，曾佐武王灭商。公元前十一世纪西周分封诸侯，周公被封为鲁公。鲁国辖有相当今山东西南一带领土，建都曲阜。周公为了继续辅助武王，没有到封国去，而是让长子伯禽就国，于是伯禽成了鲁国第一代君主。此后鲁国经历西周、春秋、战国三个时代，前后传递了三十四代国君，直到鲁顷公二十四年(前249)才为楚国所灭，绵延了八百余年。

这篇文章着重记叙两个部分：一写周公佐周的功绩，一记鲁国的世次与大事。没有周公就没有鲁国之封，而鲁国的世系又是周公的后嗣，所以两部分又紧密不可分。写作上文章纯用编年之法，以年次先后，叙世代递承之迹，最后总括云：“鲁起周公至顷公，凡三十四世”，显得条贯分明，赅备无遗。其次是善于选材，详略合宜。如写周公事只着重叙述他在武王、成王患病时暗中卜告以身代死;又写他不顾流言代年幼的成王摄政，讨平管、蔡，巩固周的统治;还写他归政成王，诫其勤勉勿逸。凡此皆突出了周公的忠于王事。叙鲁国则前后皆略，独于春秋十二公记载较详，揭露君不君、臣不臣的丑事，既与周公形成正反对比，又剖示了鲁国衰微的趋势与根源，而文末太史公之感慨，亦由此得与呼应。此外，文章还重点记叙了曹沫劫谋、庆父乱政、三桓专权、孔子相于夹谷等国内外大事，把鲁国置于诸侯相攻的大环境中加以全方位展示，这更能说明鲁国在诸侯国中地位的升沉，也让人透过鲁国看到整个天下。

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自文王在时，旦为子孝，笃仁^[1]，异于群子。及武王即位，旦常辅翼武王，用事居多^[2]。武王九年，东伐至盟津^[3]，周公辅行。十一年，伐纣，至牧野^[4]，周公佐武王，作《牧誓》^[5]。破殷^[6]，入商宫。已杀纣，周公把大钺^[7]，召公把小钺^[8]，以夹武王，衅社^[9]，告纣之罪于天及殷民。释箕子之囚^[10]。封纣子武庚禄父^[11]，使管叔、蔡叔傅之^[12]，以续殷祀。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13]，是为鲁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

【段意】 交代周公的身分、为人及政治上的地位，概述他在灭商立周过程中的功绩，最后点明他被封为鲁公。由此说明了鲁国封邦的背景与由来。“开国承家，世代相续”(刘知几《史通》)，谓之“世家”。首段即写出周公封鲁，为全文破题之笔。

【注释】 [1]笃仁：诚厚仁爱。 [2]用事：掌权执政。 [3]盟津：即孟津，古黄河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县东北。 [4]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淇县西南。周武王在此地会合诸侯，大败殷军。 [5]《牧誓》：《尚书》中的一篇。是武王在牧野动员将士讨伐殷纣的誓师之辞。 [6]殷：商朝后期的都城，故城在今河南安阳西北。以此商朝亦称殷，或殷商。 [7]钺(yue)：古兵器，状如大斧，有长柄。 [8]召(shao)公：即召康公姬奭(shi)。周文王庶子，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故称。为周公得力助手。 [9]衅(xin)社：杀牲而祭土地神。衅，杀牲取血涂于祭器以进行祭祀。社，土地神。 [10]箕子：殷纣王的叔父。因劝谏纣王被囚禁。 [11]武庚禄父：武庚，字禄父，殷纣王之子。 [12]管叔、蔡叔：均周武王之弟。分别封于管(故城在今河南郑州)、蔡(故城在今河南上蔡)，故称。 [13]少昊之虚：少昊都城的旧址。少昊，名挚，字青阳，黄帝之子，是传说中古部落首领，以曲阜为都城。虚，通“墟”，旧址。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1]，武王有疾，不豫^[2]，群臣惧，太公^[3]、召公乃缪卜^[4]。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于是乃自以为质^[5]，设三坛，周公北面立，戴璧秉圭^[6]，告于太王、王季^[7]、文王。史策祝^[8]曰：“惟尔元孙王发^[9]，勤劳阻疾^[10]。若尔三王是有负子之责于天^[11]，以旦代王发之身。旦巧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王发不如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12]，用能定汝子孙于下地^[13]，四方之民罔不敬畏^[14]。无坠天之降葆命^[15]，我先王亦永有所依归。今我其即命于元龟^[16]，尔之许我，我以其璧与圭归^[17]，以俟尔命^[18]。尔不许我，我乃屏^[19]璧与圭。”周公已令史策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发，于是乃即三王而卜。卜人皆曰吉，发书视之，信吉。周公喜，开籥^[20]，乃见书遇吉。周公入贺武王曰：“王其无害。旦新受命三王，维长终是图^[21]，兹道能念予一人^[22]。”周公藏其策金滕匮中^[23]，诫守者勿敢言。明日，武王有瘳^[24]。

【段意】 写建周之后，周公辅佐武王。着重只写武王生重病时，周公祭告祖先愿以身代死的事。此段材料依据《尚书·金滕》。周公不愿使先王忧戚，又自诩善事鬼神，表现了他的孝敬、笃仁和忠诚王事。文中写祭告灵验，武王病愈，意在突出周公的虔诚，但也宣扬了天人感应的神学思想。

【注释】 [1]集：通“辑”，和顺、安定。 [2]不豫：不舒适。豫，安乐。 [3]太公：指太公望，姓姜名牙。周文王时他号称太公望，武王时号师尚父。祖先曾封于吕，故又名吕尚。以统兵伐纣之功，后封于齐。其事详见《齐太公世家》。 [4]缪(mu)卜：虔诚地占卜。缪，通“穆”，虔诚、恭敬。 [5]质：用作取信保证的人或物。 [6]璧、圭：均玉制礼器。璧，平圆形，中有孔。圭，长形，上圆或尖，下方。[7]太王：古代周民族领袖古公亶父，是武王和周公的曾祖父。王季：名季历，是武王和周公的祖父。 [8]史策祝：史官把祷告的话写在简策上诵读。祝，以言语告神祈求福佑。 [9]元孙：长孙。王发：武王姬发。 [10]阻疾：久病。阻，淹滞。 [11]负子之责于天：对上天担负护佑后嗣的责任。 [12]敷佑：普遍保佑。敷，布，周遍。[13]用：以、因。下地：大地，人间。对“上天”而言地在下，故云。 [14]罔：无。 [15]葆命：宝贵的任命，葆，通“宝”。命，指上天所赐的天子大任。 [16]元龟：占卜用的大龟。 [17]归：指回到三王身边，意即死掉。 [18]俟(si)：等待。以上三句说，如果答应我让武王病愈的请求，我愿带着璧、圭死了来接受你们的命令。 [19]屏(bing)：弃。 [20]籥(yue)：通“钥”，锁钥。 [21]维长终是图：即“唯图长终”，宾语前置。维，通“唯”，只。这句说只需考虑如何保持久远的统治。 [22]予一人：指天子。古天子自称“予一人”。此句意谓，此事说明三王很重视你天子的大任。 [23]金滕(teng)匮：用金属封口的匣子。滕，缄封。 [24]瘳(chou)：病愈。

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强葆之中^[1]。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2]，周公乃践阼^[3]，代成王摄行政当国^[4]。管叔及其群弟流言于国曰：“周公将不利于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摄行政者^[5]，恐天下畔周，无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忧劳天下久矣，于今而后成。武王早终，成王少，将以成周，我所以为之若此^[6]。”于是卒相成王^[7]，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鲁^[8]。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9]，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

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10]。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11]。遂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收殷馀民，以封康叔于卫^[12]，封微子于宋^[13]，以奉殷祀^[14]。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15]。

天降祉福^[16]，唐叔得禾^[17]，异母同颖^[18]，献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馈周公于东土，作《馈禾》^[19]。周公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20]。东土以集，周公归报成王，乃为诗贻王^[21]，命之曰《鸱鸮》^[22]。王亦未敢(训)〔诮〕周公^[23]。

成王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步自周^[24]，至丰^[25]，使太保召公先之洛相土^[26]。 其三月，周公往营成周洛邑^[27]，卜居^[28]焉，曰吉，遂国之^[29]。

成王长，能听政。于是周公乃还政于成王，成王临朝。周公之代成王治，南面倍依以朝诸侯^[30]。及七年后，还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匔匔如畏然^[31]。

初，成王少时，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沉之河^[32]，以祝于神曰：“王少未有识，奸神命者乃旦也^[33]。”亦藏其策于府^[34]。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谮周公^[35]，周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周公祷书，乃泣，反周公^[36]。

周公归，恐成王壮，治有所淫佚^[37]，乃作《多士》，作《毋逸》^[38]。《毋逸》称：“为人父母，为业至长久，子孙骄奢忘之，以亡其家，为人子可不慎乎!故昔在殷王中宗^[39]，严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40]，震惧不敢荒宁^[41]，故中宗飨国七十五年^[42]。其在高宗^[43]，久劳于外，为与小人^[44]，作其即位^[45]，乃有亮闇^[46]，三年不言，言乃欢，不敢荒宁，密靖殷国^[47]，至于小大无怨^[48]，故高宗飨国五十五年。其在祖甲^[49]，不义惟王^[50]，久为小人于外，知小人之依^[51]，能保施小民^[52]，不侮鳏寡^[53]，故祖甲飨国三十三年。”《多士》称曰：“自汤至于帝乙^[54]，无不率祀明德^[55]，帝无不配天者。在今后嗣王纣，诞淫厥佚^[56]，不顾天及民之从也。其民皆可诛。”“文王日中昃不暇食^[57]，飨国五十年^[58]。”作此以诫成王。

成王在丰，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59]，于是周公作《周官》^[60]，官别其宜。作《立政》^[61]，以便百姓^[62]。百姓说^[63]。

【段意】 写周公辅佐成王。主要叙述了四件事：一是代年幼的成王摄政当国;二是东伐淮夷之叛，使东方安定，巩固了周政权;三是归政于成王，成王知道周公揃爪祝神的事，明白周公的忠诚;四是周公还政后一再以治国之道告诫成王。

【注释】 [1]强葆：即“襁褓”，包裹小儿的布带和布兜。 [2]畔：通“叛”。 [3]践阼(zuo)：登就天子之位。阼，东阶。古代殿前有东西二阶，居主位者由东阶升降。帝王上殿也由东阶，故云。 [4]摄：代理。[5]辟：通“避”。 [6]若此：指代理天子的事。以上几句说：我之所以不避嫌疑代理天子，是怕国内发生叛乱，我没有可以向先王们交代的。三王对兴建周朝的事操劳了几代，现在总算成功了。可是武王很早死去，成王又小，要想使建立的周政权保全，我不得不代行天子的职权。 [7]卒相成王：终究决定留下来辅佐成王。 [8]伯禽：周公长子。 [9]吐哺：吐出口中所含的食物。这两句谓每当洗头发时多次握着发停下，每当吃饭时几次中断。三，泛指多次。 [10]淮夷：古代民族名。夏至周初分布在淮河下游一带。 [11]《大诰》：是周公东征时发布的文告。收入《尚书》。 [12]康叔：周武王的小弟姬封。原封于康(今河南禹县西北)，故称。周公灭武庚后，把殷故都地区及殷民七族分给他，建卫国，建都朝歌(故城在今河南淇县)，他成了卫国始祖。 [13]微子：名启，殷纣王的庶兄。原封于微(在今山西潞城)，故称。殷亡时他降周。周公灭武庚，封他于宋，建都商丘(今河南商丘南)，为宋国始祖。 [14]奉：承续。 [15]咸服宗周：全都归服宗仰于周。宗，宗仰。 [16]祉(zhi)：福。 [17]唐叔：周成王之弟姬虞。以封于唐(故城在今山西翼城西)，故称。 [18]异母同颖：异株同穗。颖，禾穗。一释为异亩之禾同穗，亦通。 [19]《馈禾》：文章篇名。内容当写佳禾之兆应归功周公。今《尚书》已佚此篇。 [20]《嘉禾》：文章篇名。当为赞美成王之辞。今《尚书》已佚此篇。 [21]贻(yi)：赠送。 [22]《鸱鸮》：《诗经·豳风》中之一篇，写鸱鸮(chixiao)叼走小鸟，母鸟费尽心力筑巢御侮的事。旧说此诗是周公写给成王表明自己心迹的。 [23]诮(qiao)：责备。 [24]王朝步自周：成王在镐京朝拜武工庙，出入步行。周，指镐京，武王庙在此。 [25]丰：在今陕西长安西北。与镐同为西周都城。文王庙在此。 [26]洛：古地名，故地在今河南洛阳洛水之北。周公在此营建洛邑。相(xiang)土：视察地理情况。 [27]成周洛邑：周公营洛邑筑二城，东为成周，西为王城，两城相距四十里。此处“成周”指代整个洛邑。 [28]卜居：卜问是否适合定都。 [29]国之：营建这里作国都。 [30]倍依：即“背扆”，背靠屏风。倍，通“背”。依，通“扆”，画有斧形的屏风。 [31]匔(qiong)匔：恭谨的样子。 [32]揃(jian)：剪。蚤：通“爪”。 [33]奸：通“干”，冒犯。 [34]府：藏书之处。 [35]谮(zen)：诬陷。 [36]反：通“返”。此处为使动词。 [37]淫佚：放肆逸乐。 [38]《多士》、《毋逸》：均文章篇名。今存《尚书》中。 [39]殷王中宗：指商朝国王太戊。甲骨文则称祖乙为中宗。 [40]自度：自觉遵守法度。 [41]荒宁：荒废政事，安心逸乐。 [42]飨(xiang)国：保持君位。飨，通“享”。 [43]高宗：殷高宗武丁。 [44]为与小人：使他同下民百姓在一起。小人，指劳动者。 [45]作： 及，到了。 [46]亮闇(an)：居丧守孝。 [47]密靖：安定。 [48]小大无怨：大小政事，民无怨言。 [49]祖甲：武丁的儿子帝甲。 [50]不义惟王：认为自己当君主不合道义。据汉人马融解释说：武丁打算立祖甲为嗣君，但祖甲认为该自己的兄长祖庚继位，于是他就逃到民间去了。 [51]依：隐情，指疾苦。 [52]保施：保护人民而施以恩惠。 [53]鳏(guan)寡：无妻叫鳏，无夫叫寡。 [54]帝乙：商代国王，纣王之父。这句说商代从开国到纣王前的历代国君。 [55]率祀明德：恭敬地祭祀上天，显明地修示德行。率，遵循。 [56]诞淫厥佚：极度纵欲享乐。诞，大。厥，助词无义。 [57]昃：太阳偏西。不暇食：没有空闲吃饭。 [58]五十年：此指文王任周部族领袖的时间。此上二句为《毋逸》文，误植于此。 [59]官政：官制。次序：等级制度。 [60]《周官》：即《周礼》，共六篇。或谓后人所作。 [61]《立政》：文章篇名。谈设官用人之道。今存《尚书》中。 [62]百姓：百官。 [63]说(yue)：通“悦”。

周公在丰，病，将没^[1]，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离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让，葬周公于毕^[2]，从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3]。

周公卒后，秋未获，暴风雷雨，禾尽偃^[4]，大木尽拔。周国大恐。成王与大夫朝服以开金滕书，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5]。二公及王乃问史百执事^[6]，史百执事曰：“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执书以泣，曰：“自今后其无缪卜乎!昔周公勤劳王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迎^[7]，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8]，天乃霁，反风，禾尽起。二公命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9]。岁则大孰^[10]。于是成王乃命鲁得郊祭文王^[11]。鲁有天子礼乐者，以褒周公之德也。

【段意】 写周公之死。分两层：一层写周公死前遗嘱葬自己于成周，而死后成王仍葬他于毕，以示尊崇。二层写周公死后，风雷示警，成王开视金滕册书，明白了周公的苦心，大受感动，误会全消，这时天象转好，获得大丰收。

【注释】 [1]没：通“殁”，死亡。 [2]毕：毕原，在今陕西咸阳北。文王、武王都葬于此。 [3]臣周公：以周公为臣。这几句说，成王不敢把周公葬在洛邑，而是让他葬在毕，与文王墓在一起，表明是把他当长辈看待而不是当作自己的臣子。 [4]偃：倒伏。 [5]功：质。参见第二段注[5]。 [6]二公：指太公、召公。史百执事：史官及百执事。百执事犹言众有司官员。 [7]朕：我。迎：指出迎周公神。按此段文字出《尚书·金滕》，然《尚书》写此事在周公生前，乃成王迎周公也。 [8]王出郊：成王出郊祭天。 [9]起而筑之：扶起大树，拾起稻禾。筑，拾。 [10]孰：通“熟”。丰收。 [11]郊祭文王：实行郊祀之礼和立庙祭文王。祀帝于郊、祭文王，都是天子礼乐，成王为了褒奖周公，鲁国乃享有这种特权。

周公卒，子伯禽固已前受封，是为鲁公。鲁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鲁，三年而后报政周公^[1]。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太公亦封于齐，五月而报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及后闻伯禽报政迟，乃叹曰：“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2];平易近民，民必归之。”

伯禽即位之后，有管、蔡等反也，淮夷、徐戎亦并兴反^[3]。于是伯禽率师伐之于肸^[4]，作《肸誓》^[5]，曰：“陈尔甲胄，无敢不善。无敢伤牿^[6]。马牛其风^[7]，臣妾逋逃^[8]，勿敢越逐^[9]，敬复之^[10]。无敢寇攘^[11]，逾墙垣。鲁人二郊三隧^[12]，峙尔刍茭、糗粮、桢干^[13]，无敢不逮^[14]。我甲戌筑而征徐戎，无敢不及，有大刑^[15]。”作此《肸誓》，遂平徐戎，定鲁。

【段意】 写伯禽受封为鲁公后的政事。主要写两件事：一写就国后三年报政，不及齐之五月有成，暗示鲁国必将削弱。二写讨平叛乱，使鲁国安定。

【注释】 [1]报政：报告政绩。 [2]近：亲近。 [3]徐戎：部族名。夏至周初分布在淮河中下游一带。兴反：起来造反。 [4]肸(bi)：即鲁之费邑。在今山东费县。 [5]《肸誓》：文章篇名。《尚书》作《费誓》。[6]牿(gu)：牛马圈牢。 [7]风：放走。 [8]臣妾：男女奴隶。男的叫臣，女的称妾。逋(bu)逃：逃亡。[9]越逐：离开队伍去追赶。 [10]敬复之：恭敬地来报告。 [11]寇攘：抢掠和偷窃。 [12]三郊三隧：除拒敌之外的三方近郊与远郊。邑外为郊，郊外为隧。 [13]峙：储积。刍(chu)茭：草料。糗(qiu)粮：干粮。桢干：筑墙用的木板。 [14]逮：及、到。指及时。 [15]筑：指修筑工事。 [16]大刑：死刑。

鲁公伯禽卒，子考公酋立。考公四年卒，立弟熙，是谓炀公。炀公筑茅阙门^[1]。六年卒，子幽公宰立。幽公十四年，幽公弟㵒杀幽公而自立^[2]，是为魏公。魏公五十年卒，子厉公擢立。厉公三十七年卒，鲁人立其弟具，是为献公。献公三十二年卒，子真公濞立^[3]。

真公十四年，周厉王无道^[4]，出奔彘，共和行政^[5]。二十九年，周宣王即位^[6]。

三十年，真公卒，弟敖立，是为武公。

武公九年春，武公与长子括、少子戏西朝周宣王。宣王爱戏，欲立戏为鲁太子。周之樊仲山父谏宣王曰^[7]：“废长立少，不顺^[8];不顺，必犯王命^[9];犯王命，必诛之。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今天子建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10]。若鲁从之，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11];若弗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诛之亦失，不诛亦失，王其图之。”宣王弗听，卒立戏为鲁太子。夏，武公归而卒，戏立，是为懿公。

懿公九年，懿公兄括之子伯御与鲁人攻弑懿公^[12]，而立伯御为君。伯御即位十一年，周宣王伐鲁，杀其君伯御，而问鲁公子能道顺诸侯者^[13]，以为鲁后。樊穆仲曰：“鲁懿公弟称，肃恭明神^[14]，敬事耆老;赋事行刑^[15]，必问于遗训而咨于固实^[16];不干所问，不犯所(知)〔咨〕^[17]。”宣王曰：“然，能训治其民矣。”乃立称于夷宫^[18]，是为孝公。 自是后，诸侯多畔王命^[19]。

孝公二十五年，诸侯畔周，犬戎杀幽王^[20]。秦始列为诸侯^[21]。

二十七年，孝公卒，子弗湟立，是为惠公。惠公三十年，晋人弑其君昭侯。四十五年，晋人又弑其君孝侯。

【段意】 写伯禽之后西周时期鲁国十二公事。其中除叙鲁武公从周宣王命废长立少、伯御弑鲁懿公而被杀两事较详外，其余只交代传承世系，文虽简约而眉目清晰。

【注释】 [1]茅阙门：宫门名。 [2]㵒(fei)：姬㵒，幽公姬宰之弟。 [3]真公濞(bi)：真公，一本作慎公。 [4]周厉王：即姬胡，西周国王，夷王之子。以横征暴敛、压制言论，引起“国人”暴动，他逃奔于彘(今山西霍县)。 [5]共和行政：公元前841年周厉王奔彘，由西周的共国(今河南辉县)国君名叫和的来代行王政，前后共十四年，历史上称这为“共和行政”。一说此期内由大臣召公、周公共同行政。参见《周本纪》。 [6]周宣王：即姬靖，西周国王，厉王之子。公元前828年由他就位，“共和行政”结束。 [7]樊仲山父：即仲山父。周宣王时大臣。因封地在樊(今陕西长安南)，故亦称樊仲山父、樊穆仲。 [8]不顺：不合顺序。西周初期以来实行嫡长子继承制，现在周宣王要叫鲁国立少子为国君，是不合制度的，故云。 [9]王命：指嫡长子继位的制度。 [10]教民逆：使人民反抗统治秩序。 [11]壅：阻碍。 [12]弑(shi)： 古谓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13]道顺：通“导训”，诱导、教诲。 [14]肃恭明神：恭敬地对待神明。 [15]赋事：安排事情。赋，授予。 [16]遗训：先王的言论。咨：询问。固实：即“故实”，指过去的经验教训。 [17]此二句谓，他问清了先王的言论与经验后，就参照执行，没有抵触。干、犯，皆违犯、抵触意。 [18]夷宫：周宣王祖父周夷王的庙。这句说在周夷王庙里宣布立姬称作鲁国国君。 [19]畔：通“叛”，反抗。 [20]犬戎：古民族名。殷周时游牧于泾水、渭水流域一带。幽王：姬宫涅(nie)，西周国王，宣王之子。在位荒淫无道，被杀于骊山下。西周亡。 [21]秦：原为嬴姓部落，周孝王封其首领非子于秦(今甘肃张家川东)，为附庸。幽王死，太子平王迁都洛邑，此时秦襄公护送有功，被周分封为诸侯。

四十六年，惠公卒，长庶子息摄当国^[1]，行君事，是为隐公。初，惠公適夫人无子^[2]，公贱妾声子生子息。息长，为娶于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夺而自妻之，生子允，登宋女为夫人^[3]，以允为太子。及惠公卒，为允少故，鲁人共令息摄政，不言即位。

隐公五年，观渔于棠^[4]。

八年，与郑易天子之太山之邑祊及许田^[5]，君子讥之。

十一年冬，公子挥谄谓隐公曰^[6]：“百姓便君^[7]，君其遂立。吾请为君杀子允，君以我为相。”隐公曰：“有先君命。吾为允少，故摄代。今允长矣，吾方营菟裘之地而老焉^[8]，以授子允政。”挥惧子允闻而反诛之，乃反谮隐公于子允曰：“隐公欲遂立，去子，子其图之。请为子杀隐公。”子允许诺。十一月，隐公祭钟巫^[9]，齐于社圃^[10]，馆于��氏^[11]。挥使人弑隐公于��氏，而立子允为君，是为桓公^[12]。

【段意】 此下详叙春秋时鲁国诸公事。此段写鲁隐公。《春秋》为鲁国史书，记事从鲁隐公元年始。这一年是周平王四十九年(公元前722年)。鲁隐公是庶长子，他的父亲惠公夺走他的未婚妻，生下允，立为太子。惠公死，隐公年长，代行君政。隐公自卑，总想让子允登位，结果被害。文章写出了隐公的可怜，也暴露了父夺子媳、骨肉相残的丑恶内幕。

【注释】 [1]长庶子：妾所生之子谓之庶子。庶子中最长的称庶长子、长庶子。息：姬息，即鲁隐公。 [2]適夫人：嫡夫人。適，通“嫡”。 [3]登：升。这儿句谓，姬息长大了，惠公为他娶了宋公之女为妻，可是迎来之后，惠公见这女子好，就自己纳娶了。宋女为惠公生了一个儿子，名允，惠公高兴，就把宋女由妾升为夫人。 [4]棠：鲁邑名。在今山东金乡东。这句说隐公到棠邑参观捕鱼。 [5]郑：古国名。姬姓。开国君主是周宣王弟郑桓公姬友。郑，在今陕西华县东。祊(beng)：郑国陪周王祭祀泰山之邑。在今山东费县东南。许田：鲁国朝见周王时食宿之邑。在今河南许昌西北。这句说鲁国与郑国私下交换城邑。按制度，天子在上，诸侯不能交换土地。这种行为表示藐视周王，所以下面说君子讥之。 [6]公子挥：字羽父，鲁大夫。 [7]便君：对您放心，即拥戴您。 [8]菟裘：鲁邑名。在今山东泰安南。老焉：在那里养老。[9]钟巫：祭名。 [10]齐(zhai)：通“斋”。祭祀前的斋戒。社圃：园名。 [11]馆：住宿。��(wei)氏： 鲁大夫。这句说隐公住在��氏家。[12]桓公：即姬允。惠公之子，隐公同父异母弟。

桓公元年，郑以璧易天子之许田^[1]。二年，以宋之赂鼎入于太庙^[2]，君子讥之。

三年，使挥迎妇于齐，为夫人^[3]。六年，夫人生子，与桓公同日，故名曰同。 同长，为太子。

十六年，会于曹^[4]，伐郑，入厉公^[5]。

十八年春，公将有行，遂与夫人如齐。申繻谏止^[6]，公不听，遂如齐。齐襄公通桓公夫人^[7]，公怒夫人，夫人以告齐侯。夏四月丙子，齐襄公飨公^[8]，公醉，使公子彭生抱鲁桓公，因命彭生摺其胁^[9]，公死于车。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好礼。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10]，请得彭生以除丑于诸侯。”齐人杀彭生以说鲁^[11]。立太子同，是为庄公。庄公母夫人因留齐，不敢归鲁。

【段意】 此段叙鲁桓公。着重写桓公妻文姜与其异母兄齐襄公通奸而谋杀桓公的事。 直叙无隐，自寓讥刺。

【注释】 [1]郑以璧句：隐公八年，郑国以祊交换鲁许田，事未成。现郑国再加璧，达成交换。 [2]宋之赂鼎：此年宋国权臣华父督杀死了大夫孔父，又杀其国君宋殇公，怕鲁国干预，便以大鼎贿赂鲁国。太庙：周公庙。这句说鲁桓公接受了贿赂之鼎，并将它放入周公庙内。 [3]夫人：指文姜。为齐僖公女、齐襄公同父异母妹。 [4]曹：周初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开国君主为周武王弟叔振铎。有今山东西部地，都陶丘(今山东定陶西南)。这年鲁、宋、蔡、卫、陈等国伐郑，集会于曹国。 [5]入：纳。厉公：郑厉公姬突。当时郑国内乱，厉公出奔。诸侯伐郑，想以武力保护郑厉公回国当政。 [6]申繻：鲁国大夫。 [7]通：通奸。 [8]飨公：设宴招待鲁桓公。 [9]摺其胁：折断桓公的胁骨。摺，通“折”。 [10]无所归咎：意谓责任难以交代。 [11]说(yue)鲁：使鲁国满意。说，通“悦”。

庄公五年冬，伐卫，内卫惠公^[1]。

八年，齐公子纠来奔^[2]。九年，鲁欲内子纠于齐，后桓公^[3]，桓公发兵击鲁，鲁急，杀子纠。召忽死。齐告鲁生致管仲^[4]。鲁人施伯曰^[5]：“齐欲得管仲，非杀之也，将用之，用之则为鲁患。不如杀，以其尸与之。”庄公不听，遂囚管仲与齐。 齐人相管仲^[6]。

十三年，鲁庄公与曹沫会齐桓公于柯^[7]，曹沫劫齐桓公，求鲁侵地。已盟而释桓公，桓公欲背约，管仲谏，卒归鲁侵地。

十五年，齐桓公始霸。二十三年，庄公如齐观社^[8]。

三十二年。初，庄公筑台临党氏^[9]，见孟女^[10]，说而爱之，许立为夫人，割臂以盟。孟女生子斑。斑长，说梁氏女^[11]，往观。圉人荦自墙外与梁氏女戏^[12]。斑怒，鞭荦。庄公闻之，曰：“荦有力焉，遂杀之，是未可鞭而置也。”斑未得杀。会庄公有疾。庄公有三弟，长曰庆父，次曰叔牙，次曰季友。庄公取齐女为夫人，曰哀姜。哀姜无子。哀姜娣曰叔姜^[13]，生子开。庄公无適嗣^[14]，爱孟女，欲立其子斑。庄公病，而问嗣于弟叔牙。叔牙曰：“一继一及^[15]，鲁之常也^[16]。庆父在，可为嗣，君何忧?”庄公患叔牙欲立庆父，退而问季友。季友曰：“请以死立斑也。”庄公曰：“曩者叔牙欲立庆父^[17]，奈何?”季友以庄公命命牙待于鍼巫氏^[18]，使鍼季劫饮叔牙以鸩^[19]，曰：“饮此则有后奉祀^[20];不然，死且无后。”牙遂饮鸩而死，鲁立其子为叔孙氏。八月癸亥，庄公卒，季友竟立子斑为君，如庄公命。侍丧，舍于党氏。

先时庆父与哀姜私通，欲立哀姜娣子开^[21]。及庄公卒而季友立斑，十月己未，庆父使圉人荦杀鲁公子斑于党氏^[22]。季友奔陈^[23]。庆父竟立庄公子开，是为湣公^[24]。

【段意】 此段写鲁庄公。主要记叙三件事：一、齐桓公立位时的齐鲁关系;二、曹沫劫盟;三、鲁庄公在选立嗣君问题上使兄弟间产生了尖锐矛盾。

【注释】 [1]内：通“纳”。作使动词。卫惠公：姬朔，卫国国君。他谗害前太子而被立为君，故为公族大夫所逐。这年鲁与齐、宋、陈、蔡等国共伐卫，使卫惠公入国当政。 [2]公子纠：齐僖公庶子、齐襄公庶弟。齐襄公为政昏乱，被公孙无知所杀，大夫管夷吾、召忽就随侍公子纠来鲁国避难。 [3]桓公：齐桓公小白。为齐僖公庶子。襄公和公子纠之庶弟。齐襄公被杀前，鲍叔牙随侍小白出奔莒国。襄公被杀后，鲁国打算以武力护送公子纠回齐国作国君，可是小白已先入齐国登上君位了。小白为君，史称齐桓公。 [4]管仲：即管夷吾。这几句谓，由于鲁国支持公子纠，所以齐桓公登位后就发兵反击鲁国，鲁国败，便杀掉公子纠以缓解困境。召忽也自杀了。齐国又提出要鲁国交出管仲。 [5]施伯：鲁惠公孙。 [6]相管仲：使管仲为相。 [7]曹沫：一作曹刿。鲁国大夫。柯：齐邑名。在今山东东阿西南。 [8]观社：参观祭祀社神。社，指祭土神，这里实际是借祭祀检阅军队，以示齐国之强大。 [9]党氏：鲁大夫。 [10]孟女：党氏的长女。 [11]梁氏：鲁国大夫。 [12]圉(yu)人荦(luo)：一个名叫荦的马佚头。圉人：主管养马的人。 [13]娣(di)：妹。 [14]適嗣：嫡子。 [15]一继一及：谓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16]常：通行制度。 [17]曩(nang)者：过去、前些时候。 [18]鍼(qian)巫氏：即鍼季。鲁国大夫。 [19]劫饮：强制着使喝下。鸩(zhen)：鸟名。其羽毛有毒，浸于酒，人饮之即死。 ^[20]有后奉祀：谓保证他子孙安全，禄位相传。以上几句说，季友以庄公的命令叫叔牙到鍼季家去待命，又叫鍼季迫使叔牙喝下毒酒，对叔牙说，肯自杀，就让你子孙保持世禄，不然让你断子绝孙。于是叔牙就饮鸩自杀。 [21]哀姜娣子开：哀姜妹叔姜之子姬开。这两句说，庆父与庄公夫人哀姜私通，打算让开继承君位。 [22]于党氏：在党氏家。当时姬斑住在党氏家守丧，故庆父派圉人荦来此刺杀他。 [23]陈：古国名。妫姓。开国君主胡公(妫满)，传为舜的后代。周武王灭商后封他于陈，有今河南东部及安徽部分，建都宛丘(今河南淮阳)。 [24]湣公： 亦作闵公。

湣公二年，庆父与哀姜通益甚。哀姜与庆父谋杀湣公而立庆父。庆父使卜袭杀湣公于武闱^[1]。季友闻之，自陈与湣公弟申如邾^[2]，请鲁求内之。鲁人欲诛庆父。庆父恐，奔莒^[3]。于是季友奉子申入，立之，是为釐公^[4]。釐公亦庄公少子。哀姜恐，奔邾。季友以赂如莒求庆父，庆父归，使人杀庆父，庆父请奔，弗听，乃使大夫奚斯行哭而往^[5]。庆父闻奚斯音，乃自杀。齐桓公闻哀姜与庆父乱以危鲁，乃召之邾而杀之^[6]，以其尸归，戮之鲁^[7]。鲁釐公请而葬之。

季友母陈女，故亡在陈，陈故佐送季友及子申^[8]。季友之将生也，父鲁桓公使人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间于两社^[9]，为公室辅。季友亡，则鲁不昌。”及生，有文在掌曰“友”，遂以名之，号为成季。其后为季氏，庆父后为孟氏也。

【段意】 写鲁湣公。鲁湣公在位不到二年，无政绩可述。着重写庆父之乱及季友安鲁。

【注释】 [1]卜(yi)：鲁国大夫。武闱：宫门名。闱，宫中的小门叫闱。 [2]申：姬申。鲁庄公妾成风所生庶子，湣公之弟。邾：古国名。曹姓。有今山东邹县、济宁等地。建都邾(今山东曲阜东南)。后改称“邹”。 [3]莒(ju)：古国名。西周初分封的诸侯国。有今山东诸城、莒县等地。建都莒(今山东莒县)。[4]釐(xi)公：亦作“僖公”。 [5]奚斯：即公子鱼。据《左传》，庆父归鲁，请奚斯去说情，要求允许自己流亡国外。季友不许。现听奚斯哭声，庆父知已走投无路，故自杀。 [6]杀之：指杀死哀姜。 [7]戮(lu)：陈尸示众。 [8]佐送：护送。佐，助。 [9]两社：指鲁宫门外的周社、亳(bo)社。两社之间是朝廷执政大臣所居住之地。

釐公元年，以汶阳鄪封季友^[1]。季友为相。

九年，晋里克杀其君奚齐、卓子^[2]。齐桓公率釐公讨晋乱，至高梁而还^[3]，立晋惠公^[4]。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四年，晋文公即位^[5]。

三十三年，釐公卒，子兴立，是为文公。

【段意】 写鲁釐公。釐公在位三十三年，然无所可记。晋文公继齐桓公为春秋霸主，故略叙其事。

【注释】 [1]汶阳鄪：汶阳及鄪。汶阳，鲁邑名。在今山东泰安西南。鄪，鲁邑名，或作“费”，在今山东费县西北。一说指汶水之阳(北)的僇邑，仅一地。 [2]里克：晋国大夫。奚齐、卓子：均晋献公子。奚齐为献公爱妾骊姬子，卓子为骊姬妹之子。骊姬欲立奚齐，害死了太子申生。献公死，奚齐即位，被里克杀死。卓子继立，又被里克杀掉。 [3]高梁：晋地。在今山西临汾东北。 [4]晋惠公：晋献公子。名夷吾。由秦国帮助回国即位。 [5]晋文公：晋献公子。名重耳。流亡国外多年。晋惠公死，其子怀公继位，重耳得秦国支持回国即位，杀怀公。此后晋国称霸诸侯。

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1]，代立。三年，文公朝晋襄公^[2]。

十一年十月甲午，鲁败翟于鹹^[3]，获长翟乔如^[4]，富父终甥舂其喉^[5]，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6]，以命宣伯^[7]。

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8]，以败翟于长丘^[9]，获长翟缘斯^[10]。晋之灭路^[11]，获乔如弟棼如。齐惠公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城父获其弟荣如^[12]，埋其首于北门。卫人获其季弟简如。鄋瞒由是遂亡。

十五年，季文子使于晋^[13]。

【段意】 写鲁文公。主要记录了鲁国打败鄋瞒及鄋瞒之亡。

【注释】 [1]商臣：楚成王子，被立为太子。后成王打算立商臣庶弟职，商臣乃杀父自立为王，即楚穆王。 [2]晋襄公：晋文公子。 [3]翟(di)：通“狄”，又称“北狄”。古民族名。其中又分赤狄，白狄、长狄三部。长狄中有一支叫鄋瞒(sou man)。此处即指鄋瞒。鹹(xian)：地名。在今河南濮阳东南。 [4]乔如：长狄的首领。 [5]富父终甥：鲁国大夫。舂：通“冲”，刺。 [6]子驹之门：鲁郭门名。 [7]命：取名。宣伯：叔孙得臣子。叔孙得臣是叔牙的孙子，是此次抗狄战争的主将。为了显示杀死长翟乔如的胜利，他给儿子宣伯取名为乔如。 [8]司徒皇父：名充石。宋戴公子。 [9]长丘：宋地名。在今河南封丘西南。 [10]长翟缘斯：乔如的祖先。 [11]路：亦作“潞”。赤狄之一支，分布于路(今山西潞城东北)一带。 [12]王子城父：齐国大夫。 [13]季文子：即季孙行父。为季友之孙，鲁国公族。

十八年二月，文公卒。文公有二妃：长妃齐女哀姜^[1]，生子恶及视;次妃敬嬴，嬖爱^[2]，生子倭^[3]。倭私事襄仲^[4]，襄仲欲立之，叔仲曰不可^[5]。襄仲请齐惠公^[6]，惠公新立，欲亲鲁，许之。冬十月，襄仲杀子恶及视而立倭，是为宣公。哀姜归齐，哭而过市，曰：“天乎!襄仲为不道，杀適立庶!”市人皆哭，鲁人谓之“哀姜”。鲁由此公室卑，三桓强^[7]。

宣公倭十二年，楚庄王强^[8]，围郑。郑伯降^[9]，复国之^[10]。

十八年，宣公卒，子成公黑肱立，是为成公。季文子曰：“使我杀適立庶失大援者^[11]，襄仲。”襄仲立宣公，公孙归父有宠^[12]。宣公欲去三桓，与晋谋伐三桓。 会宣公卒，季文子怨之，归父奔齐。

【段意】 写鲁宣公。由宣公之立，取决于权臣，说明公室卑弱，三桓强横。

【注释】 [1]长妃：王、侯之妻曰妃。长妃为正妻。哀姜：文公正妻，娶自齐。文公死，出归齐，故又称“出姜”。 [2]嬖(bi)爱：宠爱。 [3]倭：一作俀(wei)。为文公庶子。 [4]襄仲：又称东门襄仲、公子遂。鲁卿。 [5]叔仲：即叔仲惠伯。叔牙之孙。后为襄仲所杀。 [6]齐惠公：齐国国君。即公子元。齐桓公庶子。这句说襄仲请齐国支持他拥立姬倭为鲁国君。 [7]三桓：鲁桓公的三子庆父、叔牙、季友的后人，分别称孟孙、叔孙、季孙，为世卿，掌鲁国实权。 [8]楚庄王：即熊侣。楚穆王子。春秋时霸主之一。 [9]郑伯：即姬坚，郑襄公。郑穆公子。 [10]国之：指允许郑国存在。 [11]杀適立庶：指杀掉姬恶而立宣公。失大援：指襄仲唆使鲁宣公亲近楚国而得罪了齐、晋两大国。 [12]公孙归父：襄仲之子。

成公二年春，齐伐取我隆^[1]。夏，公与晋郤克败齐顷公于鞍^[2]，齐复归我侵地。

四年，成公如晋，晋景公不敬鲁^[3]。鲁欲背晋合于楚，或谏，乃不^[4]。十年，成公如晋。晋景公卒，因留成公送葬，鲁讳之^[5]。十五年，始与吴王寿梦会钟离^[6]。

十六年，宣伯告晋，欲诛季文子。文子有义^[7]，晋人弗许。

十八年，成公卒，子午立，是为襄公。是时襄公三岁也。

【段意】 写鲁成公。此时鲁虽以鞍之战败齐，然而时欲亲晋，时欲亲楚，又与吴联络，既显得孤弱可怜，又表现出没有主见，国势的衰颓已很明显。

【注释】 [1]隆：一作“龙”，鲁邑。在今山东泰安东南。 [2]郤(xi)克：又称郤献子。晋国执政大臣。齐顷公：齐国国君。名无野。齐惠公子。鞍：齐邑。在今山东济南。 [3]晋景公：即姬据，晋国国君。晋成公子。 [4]乃不：不同“否”。 [5]鲁讳之：晋景公死，诸侯中唯鲁成公参加送葬，鲁国人认为这是耻辱的事，深为忌讳，故《春秋》不予记载。[6]吴王寿梦：吴，古国名。周武王时封国，国君称吴子。自寿梦开始称王，并与中原各国交往。钟离：楚邑。在今安徽凤阳东北。此年与吴相会的有晋、齐、鲁、宋、卫、郑、邾等国。 [7]文子有义：鲁国叔孙齐如请求晋国将捉住的季文子杀死，晋国大臣范文子与栾武子商量说，季文子历相鲁宣公、成公二君，是忠良之臣，不能杀。

襄公元年，晋立悼公^[1]。往年冬，晋栾书弑其君厉公^[2]。四年，襄公朝晋。

五年，季文子卒。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以相三君^[3]。君子曰：“季文子廉忠矣。”

九年，与晋伐郑。晋悼公冠襄公于卫^[4]，季武子从^[5]，相行礼^[6]。

十一年，三桓氏分为三军^[7]。

十二年，朝晋。十六年，晋平公即位^[8]。二十一年，朝晋平公。

二十二年，孔丘生。

二十五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9]，立其弟景公^[10]。

二十九年，吴延陵季子使鲁^[11]，问周乐，尽知其意，鲁人敬焉。

三十一年六月，襄公卒。其九月，太子卒^[12]。鲁人立齐归之子裯为君^[13]，是为昭公。

【段意】 写鲁襄公。除了记叙诸侯各国大事，只写了鲁国的四件事，即：季文子死，家无余财，人赞其廉;三桓分掌三军;孔子生;延陵季子使鲁问乐。

【注释】 [1]悼公：名周，晋襄公曾孙。 [2]栾书：晋大臣。又称栾武子。厉公：名寿曼。晋景公子。[3]三君：指鲁宣公、成公、襄公。 [4]冠襄公于卫：晋悼公在卫国为鲁襄公举行冠礼。此年鲁襄公十二岁。 [5]季武子：又称季孙宿。季文子之子。为鲁正卿。 [6]相行礼：辅助举行仪式。 [7]分为三军：鲁本有上下二军，现更立中军，三桓各掌一军，同时分管民众及赋税，成了“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的局面。 [8]晋平公：姬彪。悼公子。 [9]崔杼(zhu)：齐国大臣。庄公：齐国国君，名光。灵公子。 [10]景公：名杵臼。在位五十九年。 [11]延陵季子：吴王寿梦子，以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故称。又称季札。 [12]太子：襄公之子姬子野。立三月而卒。 [13]齐归：襄公妾。裯(chou)：即鲁昭公。

昭公年十九，犹有童心^[1]。穆叔不欲立^[2]，曰：“太子死，有母弟可立;不，即立长。年钧择贤，义钧则卜之^[3]。今裯非適嗣，且又居丧意不在戚而有喜色，若果立，必为季氏忧。”季武子弗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4]。君子曰：“是不终也^[5]。”

昭公三年，朝晋至河，晋平公谢还之^[6]，鲁耻焉。四年，楚灵王会诸侯于申^[7]，昭公称病不往。七年，季武子卒。八年，楚灵王就章华台^[8]，召昭公。昭公往贺，赐昭公宝器^[9];已而悔，复诈取之。十二年，朝晋至河，晋平公谢还之。十三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10]，代立。十五年，朝晋，晋留之葬晋昭公^[11]，鲁耻之。二十年，齐景公与晏子狩竟^[12]，因入鲁问礼。二十一年，朝晋至河，晋谢还之。

二十五年春，鹆来巢^[13]。师己曰^[14]：“文成之世童谣曰‘鸜鹆来巢^[15]，公在乾侯^[16]。鹆入处，公在外野。’”

季氏与郈氏斗鸡^[17]，季氏芥鸡羽^[18]，郈氏金距^[19]。季平子怒而侵郈氏^[20]，郈昭伯亦怒平子。臧昭伯之弟会伪谗臧氏^[21]，匿季氏，臧昭伯囚季氏人。季平子怒，囚臧氏老^[22]。臧、郈氏以难告昭公。昭公九月戊戌伐季氏，遂入。平子登台请曰：“君以谗不察臣罪，诛之!”请迁沂上^[23]，弗许。请囚于鄪，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驹曰：“君其许之。政自季氏久矣，为徒者众，众将合谋^[24]。”弗听。郈氏曰：“必杀之。”叔孙氏之臣戾谓其众曰^[25]：“无季氏与有，孰利^[26]?”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戾曰：“然，救季氏!”遂败公师。孟懿子闻叔孙氏胜^[27]，亦杀郈昭伯。郈昭伯为公使^[28]，故孟氏得之。三家共伐公^[29]，公遂奔。己亥，公至于齐。齐景公曰：“请致千社待君^[30]。”子家曰：“弃周公之业而臣于齐，可乎?”乃止。子家曰：“齐景公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叔孙见公还^[31]，见平子，平子顿首。初欲迎昭公，孟孙、季孙后悔，乃止。

二十六年春，齐伐鲁，取郓而居昭公焉^[32]。夏，齐景公将内公^[33]，令无受鲁赂。申丰、汝贾许齐臣高龁、子将粟五千庾^[34]。子将言于齐侯曰：“群臣不能事鲁君，有异焉^[35]。宋元公为鲁如晋^[36]，求内之，道卒。叔孙昭子求内其君，无病而死。不知天弃鲁乎?抑鲁君有罪于鬼神也^[37]?愿君且待。”齐景公从之。

二十八年，昭公如晋，求入。季平子私于晋六卿^[38]，六卿受季氏赂，谏晋君，晋君乃止，居昭公乾侯。二十九年，昭公如郓。齐景公使人赐昭公书，自谓“主君”^[39]。昭公耻之，怒而去乾侯。

三十一年，晋欲内昭公，召季平子。平子布衣跣行^[40]，因六卿谢罪。六卿为言曰：“晋欲内昭公，众不从。”晋人止。

三十二年，昭公卒于乾侯。鲁人共立昭公弟宋为君，是为定公^[41]。

【段意】 写鲁昭公。这是一个幼稚调皮而又毫无见识的国君。他虽在位三十二年，可是内受制于三桓，外见辱于诸侯，二十五年以后即被逐出国，欲归不得，一生十分可怜。他的遭遇固是咎由自取，也是历史的必然。通过对他这位末世之君经历的叙述，可以看出号称礼义之邦的鲁国的式微，也说明了那个时代正发生着怎样巨大的变化。此段叙事较细，颇有文学意味。

【注释】 [1]童心：童稚之心。 [2]穆叔：又称叔孙豹、叔孙穆子。叔孙乔如(宣伯)之弟。鲁国大夫。[3]钧：通“均”，等同。此二句谓，如没有年长的，就选立贤德的人;如果年龄、贤德都相同，就通过占卜来决定继位的人。 [4]三易衰：丧服换了好几次。意味贪玩、不爱干净。衰，同“缞”(cui)，当胸有麻布块的丧服。 [5]不终：谓不得善终。 [6]谢还之：请他回国。意即拒绝他去朝见。 [7]楚灵王：熊围。楚康王弟。申：楚邑名。在今河南南阳北。 [8]就：建成。章华台：台名。旧址在今湖北监利西北。 [9]宝器：指大屈弓。 [10]弃疾：熊居，楚康王弟。即楚平王。 [11]晋昭公：姬夷，晋平公子。这句说晋国留下鲁昭公，让他参加晋昭公的葬礼。 [12]晏子：即晏婴，字平仲，齐国大臣。狩竟：在鲁国边境打猎。竟，通“境”。 [13]鸜鹆(qu yu)：鸟名。即八哥。当时人认为鸜鹆之出现在北方，而且筑巢栖止，是罕见的事，故以为不祥。 [14]师己：鲁国大夫。 [15]文成之世：鲁文公、成公时。 [16]乾侯：晋邑名。在今河北成安东南。 [17]郈(hou)氏：即郈昭伯。鲁孝公后人。 [18]芥鸡羽：在鸡的羽毛上撒上芥粉，以迷对方鸡目。一说是撒上膠沙。 [19]金距：鸡距上装上金属套。距，指鸡爪子。 [20]季平子：又叫季孙平子、季孙意如。亦即上文之“季氏”。季武子之孙。侵：侵占。指季平子侵佔郈氏房地。 [21]臧昭伯：臧孙赐。臧为之子。臧会：臧顷伯。为昭伯堂弟。伪谗：以不实之辞害人。据《左传》，昭伯到晋国去，臧会去看望，问及家中情况，臧会说了昭伯妻子的坏话。昭伯归鲁，调查妻子作风上并无问题，就想惩治臧会，会逃走。后来昭伯的下人发现臧会在季氏家，去捉拿，引起臧、季两家矛盾冲突。 [22]老：家老。指大夫的家臣。 [23]沂上：沂水边。 [24]子家驹：一作“子家子”。亦称子家羁、子家懿伯。鲁庄公玄孙。以上几句大意是，由于臧昭伯、郈昭伯都告季平子的状，鲁昭公就派兵攻打季平子。这时季氏请求宽恕，要求让他迁到沂水边，或囚禁在费邑，或带走五辆车乘逃亡，昭公都不允许。这时子家驹就劝昭公答应宽恕，因为季孙氏掌权很久，手下人很多，要防他们合力反抗。 [25]叔孙氏：指叔孙昭子，又叫叔孙婼(ruo)。为穆叔(叔孙豹)之庶子。戾：鬷(zong)戾。为叔孙氏的家臣，作司马。 [26]此句谓，季氏被消灭或存在，哪一样对我们叔孙氏有利。 [27]孟懿子：仲孙何忌，亦称孟孙。孟僖子之子。 [28]为公使：作鲁昭公的使者。 [29]三家：即三桓(季孙、叔孙、孟孙)。 [30]千社：二十五家为社。千社，二万五千家。意思是以此为采邑封给他，他也就成了齐国的臣子。 [31]见公还：叔孙昭子见过鲁昭公之后回到鲁国。[32]郓(yun)：鲁邑名，在今山东郓城东。 [33]内公：纳昭公。即劝鲁国迎昭公返国。 [34]申丰、汝贾：均鲁国大夫。季氏的家臣。高龁(he)：子将家臣。子将：梁丘据。一作子犹。齐臣。庾：容量单位。十六斗为一庾。 [35]异：怪异。指不吉祥。 [36]宋元公：名佐。宋国国君。宋平公子。 [37]抑：或是，还是。以上大意是，季孙氏家臣向齐臣行贿，齐臣子将就向齐景公说：鲁国臣子们不拥护鲁昭公，这人不吉祥。宋国国君为他到晋国去求情，请晋国送他回鲁国，结果宋国国君半路上就死了。叔孙昭子也主张迎昭公回国，结果无疾而亡。不知道是上天不愿保佑鲁国，还是鲁昭公得罪了鬼神?请不忙送他回国。 [38]晋六卿：晋国的韩、赵、魏、范、中行、智氏六家，皆为世卿，故称。这上下几句说，季孙氏同晋国掌实权的六卿都有私交，通过贿赂，六卿也都劝阻晋国国君送昭公回国。 [39]主君：古称大夫为主。齐景公自称主君，是以昭公为大夫。一说家臣称大夫为主君，此处应是景公称昭公，“自”字衍。 [40]布衣跣(xian)行：穿布衣，赤脚而行。表示忧伤。 [41]定公：姬宋。为鲁襄公子、鲁昭公弟。

定公立，赵简子问史墨曰^[1]：“季氏亡乎?”史墨对曰：“不亡。季友有大功于鲁，受鄪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业。鲁文公卒，东门遂杀適立庶，鲁君于是失国政。政在季氏，于今四君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2]，不可以假人^[3]。”

定公五年，季平子卒。阳虎私怒^[4]，囚季桓子^[5]，与盟^[6]，乃舍之。七年，齐伐我，取郓，以为鲁阳虎邑以从政^[7]。

八年，阳虎欲尽杀三桓適^[8]，而更立其所善庶子以代之;载季桓子将杀之，桓子诈而得脱。三桓共攻阳虎，阳虎居阳关^[9]。九年，鲁伐阳虎，阳虎奔齐，已而奔晋赵氏^[10]。

十年，定公与齐景公会于夹谷^[11]，孔子行相事^[12]。齐欲袭鲁君^[13]，孔子以礼历阶^[14]，诛齐淫乐^[15]，齐侯惧，乃止，归鲁侵地而谢过。

十二年，使仲由毁三桓城^[16]，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堕城，伐之，不克而止。 季桓子受齐女乐^[17]，孔子去。

十五年，定公卒，子将立，是为哀公^[18]。

【段意】 写鲁定公。主要记载四件事：一是叙晋国赵鞅与蔡墨的谈话，通过蔡墨之口预言鲁国的季孙氏不会灭亡，并总结出国君不应随意下放权势的教训;二是写阳虎想夺取三桓的权力而最终失败;三写孔子参加夹谷之会，维护了鲁国的体面;四写孔子伐三桓未获成功。

【注释】 [1]赵简子：赵鞅。晋国上卿。赵武的孙子。史墨：史官蔡墨。 [2]器与名：器指标志一定等级地位的车服仪制之物。名指爵位官职。 [3]假人：给与人。 [4]阳虎：一作阳货。季孙氏的家臣。季孙氏几代把持鲁国政权，阳虎作家臣又把握了季氏的大权。他有取三桓而代之的野心，后失败。 [5]季桓子：季孙斯。鲁执政大臣。季平子之子。 [6]盟：说好条件。 [7]这几句说，齐国讨伐鲁国，鲁国夺回了郓邑，交给阳虎作为他的封邑，并让他参与国政。这可能就是兑现上文的“盟”。 [8]三桓適：三桓的嫡子是三家的当权者。阳虎想废嫡立庶，目的是夺三家大权。 [9]阳关：鲁邑。在今山东泰安东南。也是阳虎的据点。 [10]奔晋赵氏：指阳虎投奔晋国，作赵氏家臣。 [11]夹谷：齐地名。在今山东莱芜南。 [12]行相事：主持赞礼。犹言司仪。 [13]欲袭鲁君：打算劫持鲁君进行要挟。 [14]历阶：登上台阶。 [15]淫乐：指少数民族音乐或俗乐。这里指演奏的乐人。据《孔子世家》，诛杀的是“优倡侏儒”。 [16]仲由：字子路，孔子的学生。任季氏家臣长官。三桓城：三桓的食邑，即季孙氏的鄪邑、叔孙氏的郈邑、孟孙氏的成邑。又称三都。这里是指拆毁三城的城墙。 [17]女乐：乐女。 [18]哀公：姬将。定公之子。

哀公五年，齐景公卒。

六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1]。

七年，吴王夫差强，伐齐，至缯^[2]，征百牢于鲁^[3]。季康子使子贡说吴王及太宰嚭^[4]，以礼诎之^[5]。吴王曰：“我文身^[6]，不足责礼。”乃止。

八年，吴为邹伐鲁^[7]，至城下，盟而去。齐伐我，取三邑^[8]。十年，伐齐南边。 十一年，齐伐鲁，季氏用冉有有功^[9]，思孔子，孔子自卫归鲁。

十四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于徐州^[10]。孔子请伐之，哀公不听。

十五年，使子服景伯^[11]，子贡为介^[12]，适齐，齐归我侵地。田常初相，欲亲诸侯。

十六年，孔子卒。

二十二年，越王句践灭吴王夫差。

二十七年春，季康子卒。夏，哀公患三桓，将欲因诸侯以劫之^[13]，三桓亦患公作难，故君臣多间^[14]。公游于陵阪^[15]，遇孟武伯^[16]于衢，曰：“请问余及死乎^[17]?”对曰：“不知也。”公欲以越伐三桓。八月，哀公如陉氏^[18]。三桓攻公，公奔于卫，去，如邹，遂如越。国人迎哀公，复归，卒于有山氏。子宁立，是为悼公。

【段意】 写鲁哀公。此时鲁国受辱于吴、齐，孔子虽图振兴，遭逢庸主，无可奈何。哀公想除三桓，反被逐出，最后迎归而死。以上叙春秋十二公毕。

【注释】 [1]田乞：一作陈乞。齐国大臣。孺子：晏孺子，名荼。齐景公少子。 [2]缯：邑名。在今山东枣庄东。 [3]百牢：猪、牛、羊各一百头。祭祀时以猪、牛、羊各一头供宴享之用，称为牢。 [4]季康子： 季孙肥。季桓子之子。鲁执政大臣。子贡：端木赐。孔子弟子。太宰嚭(pi)：伯嚭。吴国太宰，宠臣。 [5]诎 (qu)：屈伏、折服。 [6]文身：身上绘刺花纹。意谓不懂中原礼俗。 [7]为邹伐鲁：哀公七年秋曾伐邹，故今吴国借口为邹复仇而伐鲁。 [8]三邑：《左传》作二邑，即欢、阐。 [9]用冉有有功：鲁抗齐之战，冉有帅左师，获齐甲首八十，齐师夜遁。冉有，字子有。孔子弟子，为季氏宰。 [10]田常：田成子。亦作陈恒、陈常。齐国大夫，后为相。简公：齐国国君。齐悼公之子。徐(shu)州：一作俆州，或作舒州，齐邑名。在今山东滕县南。 [11]子服景伯：又称子服何。鲁国大夫。 [12]介：副。作副使。 [13]劫之：劫持三桓以胁迫他们。 [14]间：仇隙。 [15]陵阪：鲁地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北。 [16]孟武伯：即武伯彘，又称孟孺子。孟懿子之子。 [17]余及死乎：意谓，我能得寿终吗? [18]陉(xing)氏：公子有山，亦称有山氏。季氏党羽。

悼公之时，三桓胜，鲁如小侯，卑于三桓之家。

十三年，三晋灭智伯^[1]，分其地有之。

三十七年，悼公卒，子嘉立，是为元公。元公二十一年卒，子显立，是为穆公。穆公三十三年卒，子奋立，是为共公。共公二十二年卒，子屯立，是为康公。康公九年卒，子匽立，是为景公。景公二十九年卒，子叔立，是为平公。是时六国皆称王^[2]。

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卒。二十二年，平公卒，子贾立，是为文公。文公(七)〔元〕年，楚怀王死于秦。二十三年，文公卒，子雠立，是为顷公。

顷公二年，秦拔楚之郢，楚顷王东徙于陈。十九年，楚伐我，取徐州。二十四年，楚考烈王伐灭鲁^[3]。顷公亡，迁于下邑^[4]，为家人^[5]，鲁绝祀。顷公卒于柯^[6]。

鲁起周公，至顷公，凡三十四世。

【段意】 简叙战国时期鲁国国君世系。从鲁悼公至鲁顷公，历九君，终归灭亡。这时鲁国政在三桓，鲁君形同虚设，无事可记。末句总括全文，呼应首尾。

【注释】 [1]三晋：晋由六卿掌权，后相互兼并，馀韩、赵、魏三家。最终三家分晋而各为诸侯，故史称三晋。智伯：指知伯襄子，即荀瑶。晋执政大臣。 [2]六国：指魏、韩、赵、楚、燕、齐。 [3]楚考烈王：熊完。楚顷襄王子。灭鲁：事在楚考烈王十四年，秦庄襄王元年(公元前249年)。 [4]下邑：小邑。 [5]家人：平民百姓。 [6]柯：齐邑。在今山东东阿西南。

太史公曰：余闻孔子称曰“甚矣鲁道之衰也!洙泗之间齗齗如也^[1]。”观庆父及叔牙、闵公之际，何其乱也?隐、桓之事，襄仲杀適立庶，三家北面为臣，亲攻昭公，昭公以奔。至其揖让^[2]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3]也!

【段意】 这一段是司马迁对鲁国历史的评论。除了引用孔子的话，对鲁国的衰微发出感慨，还略举事实，说明这个礼乐之邦，只是形式上遵守古制，行为事实却完全相反。这可说是一针见血的考语。

【注释】 [1]洙泗：洙水与泗水。二水自山东泗水县合流西下，至曲阜北，又分为二。孔子居于洙泗之间教授弟子。齗(yin)齗：激烈争辩貌。 [2]揖(yi)让：古时宾主相见拱手致意的礼仪。 [3]戾：乖背，凶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