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惟演《无题三首(其一)》

误语成疑意已伤，春山低敛翠眉长。^①

鄂君绣被朝犹掩，荀令熏炉冷自香。^②

有恨岂因燕凤去，无言宁为息侯亡。^③

合欢不验丁香结，只得凄凉对烛房。^④

【注释】 ①春山：指眉。因眉弯如山峰，古人常把眉和山互喻，以山喻眉，如韦庄《荷叶杯》词“一双愁黛远山眉”;以眉喻山，如王观《卜算子》“山是眉峰聚”。翠眉：古代女子有以绿色画眉的习俗。敦煌曲子词《内家娇》“深深长画眉绿”，元稹《恨妆成诗》“凝翠罩蛾眉”，毛滂《惜分飞》词“愁到眉峰碧聚”。②鄂君绣被：汉刘向《说苑·善说》记鄂君子晳乘舟，操舟的越女用歌声表达了她对鄂君的爱慕，鄂君于是“举绣被而覆之”，得以交欢尽意。这是用以指男女欢爱。荀令熏炉：《襄阳记》载东汉尚书令荀彧衣有浓香，“至人家，坐处三日香”。这是指熏衣的香炉。

③燕凤：即燕赤凤，《飞燕外传》记汉成帝后赵飞燕私通宫奴燕赤凤。“无言”句：《左传·庄公十四年》记，春秋时，息国被楚国灭亡，息君夫人息妫被迫嫁与楚王，她满腹忧伤，从不主动同楚王讲话。“楚王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④合欢：古人认为合欢草可以使人消除怨忿互相合好。嵇康《养生论》：“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崔豹《古今注》卷下《草木》：“合欢，树似梧桐，枝叶繁，互相交结。每一风来，辄自相离，了不相牵缀。树之阶庭，使人不忿。”验：效验，起作用。丁香：古诗常用以作愁结不解的象征。李商隐《代赠》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李璟《浣溪沙》云“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译文】 一时说错，竟成猜疑，可怜的少妇呵，只能黯然神伤，弯弯细眉，低敛凝愁，仿佛春天黛色的远山。早晨还是情意缠绵，如胶似漆，此刻唯有熏炉清冷，余香缭绕。有恨含怨，岂是因为叹旧情已逝;无言沉默，哪是由于对故人思念？合欢草呵，人们都说你能消忿解忧，何不洗去怨妇心头的哀愁？留下她独守空房，伴随着烛泪滴洒。

【集评】 清·冯班：“俱在义山廊庑间。诸篇使飞卿、柯古为之，不知作何语？”“钱胜杨”。“颔联太亵。”(《瀛奎律髓汇评》第295页)。

今·赵昌平：“此诗虽未必有深刻的寄托，然而在表现手法上却深得李商隐无题诗的神韵。张采田评李诗曰‘哀感沉绵’、‘宛转动情’，钱惟演此诗从造型、布局二方面都较完美地体现了这一特色。”(《宋诗鉴赏辞典》第39页)

【总案】 无题诗始自晚唐李商隐，大多以爱情相思为题材，深情绵邈，委婉曲折，失之于晦涩。故元好问云：“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而宋初西昆派诗人所继承的恰恰是李诗形式上好用典故、隐约晦涩的特点，致使旨意难求。按《西昆酬唱集》中《无题三首》由杨亿原唱，钱惟演、刘筠如数和作，同咏一事，则诗意可互相阐发，窥其大概。此诗大致写一女子戏言失语，言及过去的情人，而引起男方猜疑，惹出一场纠葛。

前四句交待起因，按杨亿原唱之一云：“曲池波暖蕙风轻，头白鸳鸯占绿萍，才断歌云成梦雨，斗回笑电作嗔霆。”刘筠和诗之二云：“帘声烛影浪多疑，仙谷何能为解迷。”钱诗之二云：“耿耿寒灯照翠罗，看朱成碧意如何。”可见两人原你恩我爱，和睦融洽，如春风和煦，似鸳鸯相伴，可是女子无意间说错了话，引起了猜疑，使得她怎么也解释不清，于是顷刻之间欢声笑语变成雷霆之怒，让她伤心不已，只得“看朱成碧”。但究竟说错了什么呢？后四句提供了一条线索。“燕凤”、“息侯”用典，代指过去的情人，可知她说漏了嘴，不适时宜地道出了旧情，激起了男方的嫉妒和不满，而她自己也为此懊丧不已。杨诗之二有“合欢蠲怒亦休论，梦蝶翩翩逐怨魂。只待倾城终未笑，不曾亡国自无言。”刘诗之二云：“枉裂霜缯几千尺，红兰终夕露珠啼。”足见她对难以挽回的失误是如何痛苦、愁怨。

钱惟演此诗在三人唱和中，算得佳作，但较他所醉心的李商隐无题诗，可谓“脱有形似，握手已违”。李商隐诗出于至性至情，抒写悲剧性的爱情，交织着期待与失望、痛苦与执著、彷徨与留恋的矛盾心理，只因隐衷难言，故以“无题”标目，典故寓意。而西昆派诗人并无李商隐之痛苦经历，更何况彼此唱和，已无隐衷可言，于是只学得其华艳、晦涩，缺乏真情实感，终难感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