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陋帮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鸣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这是苏轼被贬谪黄州时所作。据《诗话》“元丰间、东坡谪黄州,寓居定惠寺院。院之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时,必为携客游。盖置酒,已五醉其下矣。故作此长篇,平生喜为人写,盖人间刊石者自有五六本,云:“某平生得意诗也。”苏东坡因反对王安石,政见不同,被排斥打击,心中愤然不平。整天饮酒浇愁,闭门谢客。这首咏海棠之作便充分体现了贬谪之中的苏轼一腔难言之苦衷。
        开篇四句“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盛赞海棠花虽处于竹篱间,烟瘴地、杂于草木,少于桃李,却仍能泰然自若、嫣然一笑。这种品格实际是诗人自我精神的写照。他敢于同执政者对抗、不趋炎附势,虽遭贬谪仍不肯屈服。同海棠花的处境和遭遇多么相似。这四句写海棠花神态跃然纸上,用的是遗貌取神笔法。抓住海棠花周围环境特点,杂花满山,桃李得意,竹篱遮蔽,草木丛茂来烘托海棠花的神采风韵。接着“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遗佳人在空谷。”一句议论是顺势点题,将海棠比作佳人转而进入对海棠花形象正面描绘。“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海棠花是自然富贵之态,天然美色,不必外加修饰,即不必金屋藏娇,其姿质之美自然显露无遗,就是在这山野之中,不也使得那些漫山桃李显得粗俗吗?她好象佳人持杯饮酒微醉,脸庞红晕,翠袖拂掠、娇态百媚。深深林中有雾迷蒙,黎明来得迟,海棠佳人春睡厌足于日暖风轻之际。这是多么形象生动传神的描绘,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特别是当雨中看去,那蒙蒙细雨沾溉海棠,真好似海棠泣泪、神情凄楚,月下看去,她幽独伶聘更显得清雅娴淑。诗人将海棠花写得如此艳绝可人,倾注了无限眷恋神往之情,是不同于寻常赏花之作,这里蕴藏着诗人自己美好理想人格,是对海棠的赞美、也是对理想人格的赞美。诗写至此,似乎笔意已足,本可完结。但却又宕开一笔,转而自述。“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这说得多么轻松闲适,其实内心深处的幽独之苦是掩抑不住的。越是说得轻松,越有更深沉的心理负载。果然,写到自己于不经意处见到海棠花时又透露了心中真情“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揩眼睛表明海棠令诗人心头一震。为什么?诗人浮想联翩而至,想这海棠花也是移自西蜀,本非当地(黄州)所产,故土人不识。海棠海棠啊,你同我老苏也同是来自蜀地“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吧,而且要一醉方休,醒后再来,趁着花开绝艳可赏之时,不能错过大好时光。结句仍回照开首的“幽独”之意,俨然是海棠知己,与花两难忘。
        苏轼独立特行,不惧流俗非议。得意不忘形,失意不颓唐。借咏所见海棠不被人赏识来宣泄内心怀才不遇的苦闷。行文潇洒自如,描摹逼真形象,感情淋漓酣畅,自是东坡风貌,非常人凡手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