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恕

        平生爱花惟爱菊,幽栖曾傍沧浪曲。
        春苗剩分三百本, 参差稍映江蓠绿。
        小径还将蔓草除,一春最畏风雨触。
        当时灌溉汲清流,儿度扶持斩丛竹。
        秋花不愁不烂熳,粲粲金钱照茅屋。
        只今避地东海头,飞梦夜度君山麓。
        朝来下马过名园,秾花嫩蕊纷如簇。
        或染猩红疑剪綵, 或缀鹅翎同刻玉。
        或似芙蓉映秋水,或如牡丹眩清旭。
        众中一种出宫黄,叠叠香罗淡妆束。
        嗟予讬君同隐逸,步绕夕阳看不足。
        漫将乡泪落西风,自对孤芳伤局促。
        客边有轩名太古,颇似陶潜能避俗。
        醉拈秃笔写云笺,秋色能分慰幽独。

        这是一首古体诗,全诗二十八句。分三个层次,铺叙旧日爱菊,客中求菊,求菊之因,从而抒发感伤元末混乱与归隐避俗之志。
        第一层共十二句,是以逆挽笔法叙述自己爱菊的旧事,作为求菊之因,暗寓流落在外,无菊自慰之情。平生爱花只爱菊花,曾经隐居沧浪水湾之处。沧浪曲,是代指隐居水曲之处。其典出《孟子·离娄上》的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两句诗开门见山揭示自己爱菊之癖好与隐居的身份。接着用六句诗写辛勤培植菊花。培育春苗三百株,然后插枝。幼苗同江蓠水草一样的新绿。又如陶潜一样“菊开三径”,锄掉小径杂草。爱菊如命,最怕风雨摧折。平日灌溉纯用清水,又曾扶持菊干成长,斩断丛竹。清代汪灏等编辑的《广群花谱》对古人栽培菊花的技术有详细的记载。清代的《艺菊志》、《东篱正宗》、《艺菊须知》等书,也是关于栽培菊花的书籍。这里六句诗是概括叙述育苗、压插、栽接、治地分畦、锄草浇灌、防暴风骤雨等过程,重点是突出爱菊之癖好,珍惜如命,痛痒相关。接着用两句诗写菊花深秋怒放,金色粲粲,光华烂熳,喜悦之情熔铸其中。最后两句是承上启下诗句。承上是说上面十句诗是回忆过去隐居莳菊的生活和情志。启下则暗寓作客在外,失去家乡菊圃,故而求菊。转入第二层意思,叙述求菊的过程与满足。避地东海,只有梦中飞回君山菊圃。
        第二层诗意转写眼前求菊之境。共八句诗。“朝来下马过名园,秾花嫩蕊纷如簇。”对菊梦寐以求,似无求处。突然绝处逢生,早晨骑马经过名胜花园,一簇簇花嫩蕊展现在眼前,纷乱如麻,梦境里变成了现实。由忆菊自慰转为赏菊的满足,是这层诗意的总起。下面分述菊花的不同品类的特征,一簇簇的饱享眼福。有的菊花花色猩红,如人工染成,又如鲜红的剪綵;有的花瓣洁白如玉,又仿佛是白鹅的翎羽连缀在一起,层序井然;有的像芙蓉的粉红花色与清沏的秋水相映,天然纯净;有的如牡丹花的鲜红颜色,与睛日争辉,使人目眩。而这花丛之中最为出众的,是宫黄的菊花,层层叠聚的花瓣,浓香播远,有如素罗淡妆的天真少女。这里点出的都是花色不同的名贵品种。明人王象晋曾粗略地统计过,菊花有274个品种。菊花的花色与花瓣组成不同,自然分成不同品种。古人又依其花色形态为之起了不少的名称,这些不同品种是古人栽培菊花的创造性劳动的结晶。古人对菊花色贵黄色,黄为正色,独立寒秋。传说炎帝神农氏服黄菊花而长寿。西周初周公姬旦曾献黄菊花于周王,周王“特赐御爱黄”。就其黄色花来说其品种亦繁多,故诗人在罗列诸色花之后,特出宫黄,并以淡妆的美女形容它。其次是白菊、紫菊、红菊,下如粉菊及间色菊花。这几句诗比喻新颖和多样,切合菊品种的不同特征,形象而有情韵。这是诗中精采部分。
        第三层诗意写求菊之志,托菊归隐,走陶潜之路。在上面赞美菊花之后,不由得产生了感慨自己避乱流落东海上,伤叹时乱。只好选择托菊自隐,独善其身。正因如此才步绕菊花至夕阳西下,还看不够。与菊共命,以菊自励。自己面对唯一的开放着的菊花,感伤身世侷促,流落逃亡,归隐东海,有家归不得。一股思乡的热泪,胡乱地随着西风洒落。暂寓的客舍名字叫太古,携带一张唐人的刻名太古琴,我多么象晋隐士陶渊明弹无弦琴,避乱柴桑呀!饮酒赏菊,自得其乐。酒醉时手握秃笔写众多的诗,能够分享秋菊的香色,安慰在外作客的孤独幽栖之情。这八句诗总结客中求菊的目的原因,从而揭示出元末社会动乱。当时刘福通、朱元璋领导的农民军正转战江淮一带,江阴失落在农民军手里。作者避乱逃亡在外,“奔窜忧甲兵,漂零任沟壑。偷生竞何幸,一贫宛如昨。念离伤独游,对酒忽不乐。君山渺何许,篱菊亦落莫。”“世乱生事薄,坐久一长叹“(已亥南楼九日…有感)感伤时乱,借菊明志,以菊自慰、自励。古人认为菊有五美:“黄华高悬,准天之极也;纯黄不杂,后地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颖,象劲直也。流中轻体,神仙食也。”古代楚国爱国诗人屈原遭放逐,夕餐秋菊之落英;东晋隐逸诗人陶潜,弃官避乱,坐菊丛,采菊盈把,待王弘送酒,对酒自酌。而许恕正值乱世,步屈、陶之后尘,追求与渴望和平安定、淳朴礼让的社会理想,全部精神寄托在菊花,以养怡清逸之美德。
        这首诗以求菊为题,以情驶篇。借家菊之失落,客菊之求得,透视出社会离乱,从而表明自己的社会理想与志向,衬托出菊花的丰神秀美,清艳孤芳,德配天地,侔似贤人君子。今天人们对它的观赏仍然是它最主要的审美价值,药用在其次。不过人们将赋予它新的审美内涵,创造出新的菊花佳话!将有更多的新品种出现在一年一度的、从南到北的菊花展中,菊花的风神将永远地陶冶着人们的审美情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