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法惠寺横翠阁》原文、鉴赏、赏析和解读

2019-05-17 可可诗词网-诗词赏析 https://www.kekeshici.com

        【原文】
        朝见吴山横,暮见吴山纵。
        吴山故多态,转折为君容。
        幽人起朱阁,空洞更无物。
        唯有千步冈,东西作帘额。
        春来故国归无期,人言秋悲春更悲。
        已泛平湖思濯锦,更看横翠忆峨眉。
        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易老。
        百年兴废更堪哀,悬知草莽化池台。
        游人寻我旧游处,但觅吴山横处来。

        【鉴赏】
        这首七言古诗,是熙宁六年(1073)春,作者任杭州通判时写的。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作者又登上了杭州清波门南的法惠寺横翠阁,凭栏远眺吴山。他觉得这座山千姿百态,总也看不厌。在早晨看它,蜿蜒横亘,有如飘曳于云天的一条长长翠带;到了晚上,它隐现于苍茫夜色之中,但见一堆浓翠,高高耸立。开篇二句开门见山,省略了入寺、登阁等不必要的笔墨,清人纪昀说“起得峭拔”。但更精彩的是,一下笔即显示出作者善于从动态变化中捕捉景物特征的本领。山本不动,诗人却化静为动,表现山在朝暮间的纵横变化。可能作者感到这样写仍不足以传吴山之神,因此紧接着又写了“吴山故多态,转折为君容”,用拟人化手法,把吴山比作美女。这个美人本来就仪态万方;为了吸引人们的注意,她还要对着西湖这面明镜梳妆打扮。王安石有一名句:“意态由来画不成”(《明妃曲》),而此诗作者仅用十个字,便把吴山的意态画出来了,而且画得神采宛然,的确是为山水传神写照的妙笔。以上四句,借鉴了民间歌谣重叠而略有变化的句式,显得清新活泼。字里行间,透露出作者登阁览山的盎然兴味和对吴山的喜爱之情。
        “幽人起朱阁,空洞更无物”二句,补叙自己登阁情事。“幽人”,是精神境界清幽高洁的人,既是对法惠寺高僧的赞美,也是作者的自谓。正由于朱阁空洞无物,幽人的心中也无遮无碍,忽然见到吴山从东到西一派青葱横在窗前,犹如绿色帘帷。作者在《送参寥师》诗中,曾介绍过他的写诗经验:“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幽人”四句,正 是作者用“以静观动”、“以空纳实”的表现方法描绘出的妙景。这四句有奇趣,有禅味,是苏诗特有的风格。
        然而,登阁观山所引起的空静心境,很快就发生变化。春来吴山的多态,不禁使作者联想到故乡四川的锦绣山川。但岁月流逝,渺无归期,不由悲从中来。秋天草木摇落,最容易引起思乡的凄清之情。但作者好作新奇语。他在“春来故国归无期,人言秋悲春更悲”二句中,用翻案法,偏说春比秋悲,把自己怀念故乡的愁绪渲染得更为浓烈。紧接着又挥洒出“已泛平湖思濯锦,更看横翠忆峨眉”二句,借景抒情,把眼前的西湖秀色,同濯锦江和峨眉山的旖旎风光联结起来,既表现自己对杭州的喜爱,又抒写对故乡的深情。作者以“濯锦江”和“峨眉山”作为故乡的象征,选景很有典型性。“平湖”与“濯锦”、“横翠”与“峨眉”相互映衬,诱人产生美丽的想象。为了与旖旎风光相应,作者有意用律句,对仗工整,而又圆转流动。
        作者并没有停留在思乡的感情上,他进而想到岁月如流,人事代谢。“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易老”两句,暗用南唐后主李煜“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和“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之语而反其意,更深一层地说,不独是凭栏人易老,雕栏、池台也要荒废朽败。借用前人诗句以熔铸自己诗境,是古典诗歌常用的手法。作者在这方面用得自然、贴切,常常是随手拈来,与自己所抒写的情景妙合无垠。写到这里,作者更飞腾想象,悬测未来。他想到百年之后,这里的池台楼阁已化为一片草莽。言外之意是说,自己也早已作了古人,遗骨已成尘土。“百年兴废更堪哀”二句,把内心中的哀伤感情抒写得淋漓酣畅,使全诗达到了抒情的高潮。但忽然笔锋又一转,写出了“游人寻我旧游处,但觅吴山横处来”。这两句含蕴丰富,奇气横溢。作者相信后人一定会怀念我,凭吊我,在朝横暮纵的吴山下寻觅我的遗踪。这里仍有伤感,但更多的是自豪。相信自己可与吴山俱存,名垂千古,这是何等乐观,何等旷达,何等豪迈!在经过了几 番错综变化、波澜起伏的写景抒情之后,在结尾处又借“游人寻我”,自然地带出“吴山横处”,同开篇的“朝见吴山横,暮见吴山纵”前后呼应,首尾相衔。可见作者在章法结构上挥洒自如、大开大阖的功力。
        欧阳修有一首脍炙人口的七古《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是前四句五言,描绘许昌西湖景色;以下十二句七言,抒写朋友相念之情,以及自己异乡逢春、伤叹老大之意。论题旨,论思路,论章法,苏轼这首诗同欧诗都很相似。可以看出欧诗与苏诗之间的直接承传关系。如将二诗对照比较,欧诗中的“西湖春色归,春水绿于染。群芳烂不收,东风落如糁”,以及“雪消门外千山绿,花发江边二月晴”等句,写景流丽宛转,色彩鲜明,境界如画。全篇所抒之情比较单纯,笔调婉转安恬,四句一转韵,风格平易清畅。而苏诗写吴山,重在传神写意,笔致活泼跳脱,饶有奇趣。苏轼不仅抒写了春日思乡伤老之情,还进一步触发百年兴废之感,寄寓人生哲理。从思想的丰富、意思的深刻来看,似胜欧诗一筹。苏轼将欧诗前四句五言,发展为八句,后边的十二句,缩为十句。全篇韵脚平仄交错,使诗篇在整齐中富于变化。苏轼才情奔放,笔力恣肆灵动,七言古诗这种体裁最适合他纵横驰骋。黄庭坚说他的古诗“长篇须曲折三致意,乃可成章”(见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七引)。这首诗也体现了苏轼七古在谋篇布局上曲折多变而又脉络分明的艺术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