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景类·言景不言情的宋词赏析

【依据】此种小令从唐乐府之七言绝句脱胎而来。全以比兴出之，言景不言情，而情之所寄于言外得之，上也。言情而以景融入，用吞吐之辞，见含蓄之妙，耐人咀嚼，余味盎然，次也。方回此作，纯是唐五代遗音，通首不见一情语，而深厚之味，绵邈之情，必几经讽咏始能领会。(陈匪石 《宋词举》卷下)

【词例】

浣 溪 沙

贺 铸

楼角初消一缕霞，淡黄杨柳带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笑捻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

【解析】文学是人学，文学作品必然带有人的情感。情感，是文学作品的动力与核心。在所有的文学样式中，词是最长于抒情的。强烈的抒情性是诗歌的生命力所在，诗歌情感的表达有多种多样的方式，有直接倾泻，亦可委婉道出。对中国古典诗词来说，由于字数和格律的限制，要在简短的篇幅内包含尽可能深广的内涵，达到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就必须高度讲求凝炼含蓄，抒情就偏重于婉曲蕴藉，含蓄蕴藉便成为中国古典诗词的基本风格特征。中国历代诗论也都十分强调这一点。南朝梁钟嵘认为“文已尽而意有余”的作品是“诗之至也” (《诗品序》)。唐司空图主张诗要有“韵外之致”、“象外之象”，“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宋严羽以禅喻诗，要求诗歌创作“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词作为一种特殊的诗歌形式更是要求含思宛转。宋张炎曾说：“簸弄风月，陶写性情，词婉于诗。”(《词源》)王国维也认为：“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词体长于描摹人的心态，能传达出人心最细微的感情，能创造出难以言传的境界，因此，深婉含蓄，意在言外，耐人寻思的婉约词便成为词的正宗。而为达到委婉抒情，词人们常借景抒情，把感情寄寓在景物描写中。言景不言情即是这种表达方式之一。它表现为全篇都是景物描写，没有一句情感的直接表露，感情隐藏在景物画面之中，读者须反复吟咏体味，才能领略其言外之意，获得回味无穷的审美享受。贺铸的这首 《浣溪沙》 词，便是如此。

上片前两句纯然写景。斜挂楼角的一缕晚霞刚刚消去，写黄昏景象十分细致。杨柳缀满了淡黄的细叶，点明是早春时节，色调清雅。飞倦的乌鸦映带在柳枝间，使淡雅中添了一点凝重。早春黄昏的景色静谧又凄清。在这样的画面中，“玉人和月摘梅花”，一位玉人流连梅花之下，在清冷的月光中摘梅。梅月交映，花美，月美，衬托出人更美。作者虽只是客观地摹景叙事，但幽冷的日暮时分，玉人的摘梅之举，不由得教人猜测她的心事，故景物描写中已透出感情的端倪。

下片首句“笑捻粉香归洞户”，与上片相衔接。“粉香”代称梅花。玉人摘得梅花自归洞户，“笑”字表露出她对花的喜爱之情。第二句“更垂帘幕护窗纱”，仍以赋笔叙事。从庭院进入洞户，仍觉寒气难耐，便在窗纱之内“更垂帘幕”以护之，所护是纱，是花，还是人?妙就妙在没有明说。纱是不知冷暖，无需护的。花是娇嫩的，寒风中会冻损，从前面玉人对花的喜爱之情可以见出“垂帘幕”是为护花，“护”字传达出玉人惜花怜花之情。而人们常以花来喻美女，鲜花、美女异质同构，因此玉人护花也就隐含着自怜自惜的意味了。煞拍“东风寒似夜来些”，说入夜的东风比白天要寒冷得多，这一句既说明了玉人一连串的行动，又以寒风的无情衬托出人的多情，更透露出人的复杂微妙的心情。似是平淡的一句却传出全词的神韵，言虽尽而意无穷。

这首短短的小词，虽只是言景不言情，但景物和人物行动的描写却层层深入地展现了玉人爱花惜花怜花的深厚之情，并且在更深一层次上表达了青春少女的自怜自惜之情。诚如王国维所说：“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间词话删稿》)言景不言情，达到了 “状难描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构成了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无限性意境，给人以特殊的美感享受。

含蓄蕴藉的美的形成，一方面是作者在作品中给读者留有广阔的想象余地，亦即作品有丰富的蕴含，对读者的审美想象有强烈的刺激作用; 另一方面，读者在阅读欣赏时，并不是被动地接受作者提供的一切，而是在作品的基础上，以自己的生活体验加以发展、补充，去进行一种积极的艺术再创造。作者与读者的合作，加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扩大了作品的美学容量。这也就是接受美学所提出的，文学作品的社会意义与美学价值，只能通过读者的欣赏活动，在读者的审美再创造中得到呈现。作品真正意义上的完成是作品与欣赏的结合。中国古典诗人虽没有提出接受美学的理论，但他们重视蕴藉美，强调言外之意、味外之旨，亦可以从接受美学的观点来解释。突出含蓄美，体现了对读者审美心理的尊重和肯定。古典诗词之所以令人百读不厌，就是因为象言景不言情这样艺术技巧的大量运用，为读者提供了富于启示力的形象性的联想契机，使人们在进行艺术再创造，获得审美享受的同时，也提高了审美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