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炼类·炼句清新的宋词赏析

【依据】史达祖梅溪词最为白石所赏，炼句清新，得未曾有，不独双双燕一阕也。余读其全集，爱不释手，间书佳句，汇为摘句图。……(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三)

【词例】

双 双 燕

史达祖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解析】 炼句清新，即遣词造句流利新颖，不落俗套。

这是史达祖的一首自度曲，得到前人评赞甚多，被视为史达祖的代表作。评论者们既赞赏所咏之燕的形神兼备，更赞赏其经过千锤百炼的绝妙佳句，甚至还因比较其中句子孰更优而打起了笔墨官司。王国维在 《人间词话删稿》 中有这样一段话：“贺黄公谓 ‘姜论史词，不称其 ‘软语商量’，而赏其 ‘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然 ‘柳昏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其实这两句都是清新的佳句，不必扬此抑彼。

此词首句点明了双燕飞来的时间，“春社”是古代祈求丰收的日子，通常设在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此句以社日已过传达出春燕南归的信息。“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这里的“度”是揣度的意思，这是代燕设想冷落一载后的帘幕之间的老巢已积满灰尘。接下去两句写双燕归来后翻飞迟疑的样子。“差池”是形容燕子摆动双翅和尾羽的样子。语出《诗经·邶风·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欲”、“试”二字传神地写出燕子要入旧巢，却又踌躇不绝，它们先在檐下徘徊一阵，然后在旧巢边双双停下来，亲密地靠在一起。“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停下来后，它们仔细看屋梁和天花板 (藻井)，啾啾鸣叫，似乎在商量什么，俗语说，人有人言，鸟有鸟语。它们的确在商量。一个也许说： 先在外面玩一会吧，另一个也许要进去，其结果如何，没明说，此句可谓炼句清新，其中锤炼最到家的是“软”字，作者采用了通感的手法，把听觉与触觉联系起来，活灵活现地写出了燕子的喃喃细语。接下来“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则似是刚才“商量”的结果。前一句是实写，写燕子一转眼轻盈地冲了出去，飞快地掠过花树梢头; 后一句是虚写，写燕子穿过花丛的一刹那给人留下的印象，绿色的尾剪把枝头的红影蓦地剖开。翠、红相间，色彩十分鲜艳。整个上片侧重写燕子的外在动作。

下片侧重描写燕子的精神状态。首先紧承上片，写双燕从树梢飞下，落在芳径衔泥。“贴地争飞”是燕子飞行的特点。“竞夸轻俊”又一次把燕子拟人化，好象在比一比谁飞得更轻快俊逸。它们一直玩到傍晚，一路上看够了笼罩在黄昏薄暮中的绿柳鲜花。“柳昏花暝”是作者用力锤炼出的又一妙语，“昏”与“暝”含蕴丰富，既是涂抹晚景，又渲染了花、柳的浓密稠集，更写出燕子因看足而“醉眼矇眬”。接着作者又将想象推开一层，写双燕玩了一天，很快就酣睡起来，把回来之前一位天涯游子托付捎的家信全然忘光，只可怜那游子之妻“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栏独凭。”此句真如一神来之笔，另辟一境，令人拍案叫绝。

史达祖这首 《双双燕》纯为咏物，并无寄托，由于写得形神俱似而备受后人喜爱。王士祯在 《花草蒙拾》 中赞道：“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错矣。”尤其是词中清新的佳句更令后人赞叹不已。

炼句清新，是宋词作家在创作中刻意追求的目标。一些词论家也专就此从理论上加以探讨，提倡 “字字敲打得响”，“读之使人击节”。许多词人因有妙句而被传为词林佳话，如 “山抹微云秦学士”，“贺梅子”，“张三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