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景类·饶有意味的宋词赏析

【依据】 白石 《湘月》云：“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冷。”写景高绝。点缀之工，意味之永，他手亦不能到。(《白雨斋词话》卷二·九)

姜尧章词，清虚骚雅，每于伊郁中饶蕴藉，清真之劲敌，南宋一大家也。梦窗玉田诸人，未易接武。(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

【词例】

湘 月

姜 夔

长溪杨声伯典长沙楫櫂，居濒湘江，窗间所见，如燕公、郭熙画图，卧起幽适。丙午七月既望，声伯约予与赵景鲁、景望、萧和父、裕父、时父、恭父，大舟浮湘，放乎中流，山水空寒，烟月交映，凄然其为秋也。坐客皆小冠寒服，或弹琴，或浩歌，或自酌，或援笔搜句。予度此曲，即 《念奴娇》 之鬲指声也，于双调中吹之。鬲指亦谓之过腔，见晁无咎集，凡能吹竹者便能过腔也。

五湖旧约，问经年底事、长负清景。暝入西山，渐唤我一叶夷犹乘兴。倦网都收，归禽时度，月上汀洲冷。中流容与，画桡不点清镜。谁解唤起湘灵，烟鬟雾鬓，理哀弦鸿阵。玉麈谈玄，叹坐客、多少风流名胜。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信。鲈鱼应好，旧家乐事谁省。

【解析】 “吟咏性情”、“情发于声”，是诗歌的特征，更是词的特征。在词的创作中、要突出艺术审美的感情性和构成优美的意境，使词饶有隽永的意味，才能使读者得到美的享受。宋柴望在 《凉州鼓吹》(即 《秋堂诗余》)自叙中说：“大抵词以隽永委婉为尚，组织涂泽次之，呼嗥叫啸抑末也。惟白石词登高眺远，慨然感今悼往之趣，悠然托物寄兴之思，殆与古 《西河》、《桂枝香》 同风致，视青楼歌、红窗曲万万矣。”陈廷焯也指出：“读白石、梅溪、碧山、玉田词，如饮醇醪，清而不薄，厚而不滞。……” (《白雨斋词话》 卷八) 都指出了白石词意味的隽永、醇厚。《湘月》一词、为白石的力作，更足以说明这一特征。

《湘月》 的上阕、抒写作者当杨声伯典长沙楫櫂时，居濒湘江。泛舟出游，所见清净秀丽的景色与托物寄兴的悠然之思。开始写作者寄兴山水，夙有泛舟五湖之约。但又不禁自问，不知为何却被俗务萦缠，心为形役，竟辜负了清明宜人的水光山色，未能得到及时领略欣赏，并衬托出这次出游乃是宿愿克遂的赏心乐事，流露出超逸潇洒的襟怀。然后写这次出游的时间是在日入西山，暮色苍茫中。幽静的水光月色、这样美的呼唤，更引起了作者乘一叶扁舟，流连飘浮以寄兴的饶有意味的情趣。“君不行兮夷犹。”(《楚辞·湘君》)作者在词中用 “夷犹”，却反其原意，有流连飘浮意。于是展开视野，写作者泛舟时所见周围景物。渔舟唱晚，结束了一天辛勤的捕捞，收取了网罟。归禽不时地从水面掠过。既望之夜，当明月似镜冉冉升起时，汀洲的寒气袭人，感到秋意已浓。作者在安闲舒适地欣赏“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苏轼 《念奴娇》中秋) 的情趣。

上阕着重写景，以景寄兴。下阕则重在抒情，寓情于景。情景相映成趣，表现出飘逸的空灵感。首先写作者在舟中倾听烟鬟雾鬓的歌女所演奏的如泣如诉的弦乐从而引发的情思。弹奏的乐曲好似雁阵传来的凄凉的悲鸣，震颤人的心弦。以湘灵喻歌女，“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真有飘然欲仙的神态。再写舟中座客。作者平生只是布衣之士，但寄身豪门，又为名公显宦的座上清客。因此，挥玉麈而谈玄理，叹赏座上诸名士高谈古今风流韵事与天下名胜，就成为生活中的快事。这完全是作者身为词人、诗人、风流雅致，怡情山水的写照。写凄清的夜景：“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信。”此三句所以得到陈廷焯的盛赞，是由于作者在创作中能将审美的心理时空静态与动态联结在一起。暗柳是静态，萧萧则描写出秋风吹拂细柳，在飘荡摇曳中的动态和发出的声响。璀璨的繁星看来似静止的，但随着夜光的流驶，却也冉冉而动，光辉闪烁，是动态。就是在这 “暗柳萧萧，飞星冉冉”的深夜中，感受到浸入肌肤的凉意，带来了秋天的信息。这样写法，构成了时空的艺术美，使词中饱含隽永的意味，增添了白石词的艺术魅力。这正如作者自己讲：“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善之善者也。”作者写此词正当秋季，遂借张翰的故事以抒写思乡之情作结。晋张翰入洛，仕齐王冏，任大司马东曹掾。纵任不拘，因见秋风起，乃思故乡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覊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归。(见 《晋书·张翰传》)作者用张翰的韵事以抒写自己超脱旷逸的胸怀。

《湘月》一词所以能饶有意味，如上所述，在于创作艺术能以景寄兴，寓情于景，以抒写作者的胸怀，而情是主体。李渔曾指出：“词虽不出情景二字，然二字亦有主客。情为主，景是客。说景即是说情。非借物遣怀，即将人拟物，有全篇不露秋毫情意，而实句句是情，字字关情者，切勿泥定即景承物之说，为题字所误认，真做向外面去。”(《论词管见》)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但情有所感，在抒写中不能无所寄。因此吴蘅照说：“言情之词，必藉景色映托，乃其深婉流美之致。”(《莲于居词话》)王国维也指出：“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 《人间词话》)

从另一方面看，姜夔是词人，也是诗家。他的诗风来自晚唐和江西派。他的词风与诗风亦正相似，也来自晚唐和江西派。他又能以江西诗风入词，用健笔写柔情，气体超妙，独有千古。因此，其词的意境与格调遂能超脱绮罗香泽与沉郁豪放等北宋词风，而创造出独特的风格。张炎指出：“词要清空，不要质实; 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味。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白石词如 《疏影》、《暗香》、《扬州慢》、《一萼红》、《琵琶仙》、《探春》、《八归》、《淡黄柳》 等曲，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词源》) 《湘月》 的饶有意味也就是从这里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