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物类·步武梅溪的宋词赏析

【依据】周公瑾词，刻意学清真。句法字法，居然合拍。惟气体究去清真已远。其高者可步武梅溪，次亦平视竹屋。(陈廷焯 《白雨斋词话》 卷二)

【词例】

瑶 花 慢

周 密

后土之花，天下无二本。方其初开，帅臣以金瓶飞骑进之天上，间亦分致贵邸。余客辇下，有以一枝 (下缺十八行)。

朱钿宝玦，天上飞琼，比人间春别。江南江北曾未见，谩拟梨云梅雪。淮山春晚，问谁识、芳心高洁? 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 金壶剪送琼枝，看一骑红尘，香度瑶阙。韵华正好，应自喜、初识长安蜂蝶。杜郎老矣，想旧事、花须能说。记少年，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

【解析】清人陈廷焯评南宋末的周密词，说他刻意学周邦彦词风，学到了形式方面的句法、字法技巧，而唯独在感情气质与词的风格方面，去周甚远。这一方面是由于时代环境的不同，也是他们各自思想、处境，以及文化修养的不同，因而表现在词的气质与格调自然有所差异。陈氏又说周词中思想艺术成就最高者，可以步武史达祖，最差的亦可和同时代词人高观国词等量齐观。陈氏这一段评周词的话，可谓有见地之论。说他刻意学清真，即“全祖清真”，以周邦彦为学习的榜样。说他步武梅溪，即接续、效法史达祖，而且已经达到了史达祖词的思想艺术水平。明人高棅在 《唐诗品汇》 中按诗体发展的源流，把诗人分为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变、余晌、傍流诸目，从中可以窥知诗体的源流、发展轨迹，每位作家在一体文学中所作出的成就。接武是继大家、名家、羽翼之后，接续前人所探索出的创作道路前进，称之谓 “接武”。目的使读者了解诗歌发展的源委。陈廷焯用 “步武”一词，恐受高棅的影响。“接武”、“步武”都是用的引申意义。中国古时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所以有跟着别人脚步走，效法，接续之意义。关于史达祖，前人陈造在 《竹屋痴语序》 中说，“高竹屋 (即高观国) 与史梅溪皆周，秦之词。所作要是不经人道语。其妙处，少游、美成 (周邦彦) 亦未及也。”话虽过誉，但学周邦彦却是事实，而又颇有成就的。周密学周邦彦词风的成就，已临界于史达祖，以此形象具体的描述，让读者从比较中体会这一结论。那么周邦彦的词风又如何呢?周邦彦是词学中集大成者，是宋词中婉约派的大家，其白描勾勒，曲折铺叙，结构跌宕，运化诗句，精美蕴藉，格律精工，风格的和婉沉郁，开南宋词之先声。姜夔、吴文英、史达祖、高观国、蒋捷、王沂孙、周密、陈允平等人，紧步周邦彦后尘，形成南宋婉约词的源流。所以宗周是南宋婉约词的共识和追求的目标。词评家又以周词作为标尺，衡量南宋的词人。这种比较法是可取的，但以周词为评论标准，又不甚全面。下面仅以周密 《瑶花慢》 一词作以剖示，谈其学周邦彦、步武梅溪的成就。

周密 《瑶花慢》 是一首咏物词，写于南宋末年。从词的小序残文中得知，扬州后土祠的名种琼花，天下无二。扬州知府每当春日琼花开放，总要剪枝并派飞骑传送临安，供宫廷与官僚们欣赏。时值周密作客临安，观此扬州琼花，皇帝官僚不顾西北边境蒙兵压境，依然寻欢作乐。为此有感，作此词。

词的上片写琼花的绝美与名贵。词人展开了丰富的想像，从琼花的琼字，想到天上仙女许飞琼，以人比花。又从琼花花瓣与花芯色泽与形状，比拟为仙人许飞琼的首饰朱钿和身上的玉佩。仙女与琼花亦花亦人、浑然一体，突出了琼花的特异资质和风神，给读者留下了美的想像空间和神秘的意味。顺理成章作出天上仙界之春与人间有别，再补充一句江南江北未曾见此花之美。冰清玉洁的梅花和雪花似梨花，是春天的象征，堆如层云之密集，疏落相间，但难以比拟琼花，随意地把琼花比拟成梅花、梨花，都是一种贬低它的美质。于是词人再升华自己的想象，从琼花形神，透视它的处境。琼花生长在这宋、金边界的名城扬州，可此处却无春的消息。言外之意，人们无心欣赏，于是诗人发出了不平的疑问，有谁了解琼花的献美于人间的高洁风神和芳香之心呢?写出了花心与环境的矛盾与对立，耐人寻味。顺此再生想像，突破眼前的时空。年去年来，琼花曾多次开、落，还是无人欣赏。从词人制造的悬念中，人们探寻到此处为宋金边界，扬州几次被金人涂毁，人烟一空，如今元蒙相继，战火硝烟迷漫边界。从琼花处境透视出社会环境危急，由此而生感叹，报国的英雄豪杰老死边塞，令人悲愤。由琼花及英雄豪杰，暗示南宋统治者只对花生喜，而于失地、边情无动于衷。

下片写南宋统治者迷醉于琼花，重步六朝隋唐亡国之君的后尘。扬州官吏剪琼枝，挥金壶，飞骑送临安。犹如当年杨贵妃目睹一骑红尘传送荔枝的情景，暗自化用唐诗人杜牧诗句，寓讽于其中。琼花香气弥漫宫廷，怒放宫城，词人作了推断，琼花应自喜，招惹临安宫城蜂蝶翩翩飞舞、抚摸。实写首都临安的官僚统治者们如游蜂戏蝶，闲处观赏琼花。无人思及琼花故乡的扬州情景，更不问收复北方失地之事。表面写花，实为透视人情世事。下面用杜牧的典故与诗句，借古讽今，从扬州的古繁华今衰败，劝告南宋统治者不要玩物丧志，荒淫误国，自甘灭亡，重演历史悲剧。琼花就是一个历史的见证，它记忆犹新。从古今扬州的不同变化中，以琼花见证，暗示出它的悲剧和历史原因，是应该从琼花中悟出，并吸取教训。写人烘托琼花，由琼花忆昔，风流诗人杜牧的扬州梦与豪富的诗情，暗示今天扬州的衰败及其严重的后果。深化了上片歇拍处的 “老了玉关豪杰”句。

这首咏物词是刻意学清真，紧步梅溪，一脉相承。首先是借物深寓现实。此词是借琼花而讽刺现实，具有强烈的警人的现实意义。这同周邦彦的 《兰陵王》(咏柳)一词借写柳而深寓政治失意的京华倦客之情，又同史达祖 《双双燕》 (咏燕) 写双燕温存话语而寓思妇相思之苦，毫无二致，均非单纯咏物之作。借物托志寓情是他们共同的特色。其次在词的写法，也可看出周密此词步武周邦彦、史达祖咏物词的痕迹。仍以上举词例说明，三首词都是以咏物开端，并成为词的描写的中心意象，同时又兼及人，物情与人情合而为一、浑然一体。周邦彦 《兰陵王》 (咏柳) 由写柳而及送别之人，谐留恋之深情，语意双关。史达祖 《双双燕》 则从燕子的双栖，逗引出房中孤居之思妇，反衬其思情。周密此词以琼花开落，引出观赏之人，揭示出观赏者的心理与感叹。三首词都不是单纯为物画象，而均用了想像、拟人、曲折铺叙，时空错置等手段，深化作品主题。如清真之 《兰陵王》 (咏柳) 一词，比柳为美人史达祖 《双双燕》 词拟燕为一对钟爱的情侣，周密此词则比琼花为许飞琼仙女，并都写出今昔不同境遇，而更衬托今之冷遇悲戚。从单纯咏物上升为揭示社会政治、人生感慨的高度，富有哲理情趣。再次，三首词语言雕饰，了无痕迹，但又清新自然，含蕴丰厚，写物形神俱出。又表现各自的语言个性。清真的清婉，史梅溪的清逸，周密的清丽。正因为他们在创作意脉之间有相承之处，古人将其视为词学中的婉约派，并代表着婉约词派在不同发展的阶段的特色。

周密刻意学清真，步武梅溪，并非单纯模仿因袭，亦步亦趋，而是师古出新，锤炼自然，其成就高者、不失为与周清真、史梅溪词作相媲美的妙品。此词即是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