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这是晏殊的一篇名作。无名氏《草堂诗余》误为李景作。它所抒发的是一种对残春的惆怅与怀人的思绪。

上片一开头，“一曲新词酒一杯”，原是晏殊这位富贵而好客者的常事，这里，是回忆去年的一次欢宴情景。岁月如流，人事飘忽，而今，同是去年那样的暮春天气，同是去年欢聚过的亭台楼阁，又同是宴罢分别时的夕阳西下景色;然而，却再也没有人一起饮美酒、咏新词了，亭台楼阁全是空荡荡的了。“几时回”三字，表面看来是何时能回的疑问，实际是企望能回的呼唤，更加是明知难回的感伤。这与曹操《短歌行》中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是相类的情绪。这一片，重在思昔。

下片，是上片情绪的继续，重在伤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花落”、“燕归”，原也都是自然界中所常见的景物，而这里，却别有一种耐人寻味处。“花落”，是“无可奈何”，任我千方百计，也是无法挽回，这是一种必然。作者正是借此而倾诉着一种亲朋星散、华年消逝的哀愁。“燕归”，是“似曾相识”，这是一种或然，是千万次中难得一遇之事。其实，作者何尝不明白，海天茫茫，燕子去了，归来的可能性是极少极少的。“似曾相识”的燕子归来，即使借此聊慰相思吧，难免也是一种自我欺骗呢，怎能宽解自己那种盛事难再、怀人不归的难堪心情?于是，来一句煞尾： “小园香径独徘徊。”正是心情动荡、牢落难安，于是孤独地在满是落花的小园里踯躅漫步。其实，也正是这种“独徘徊”，才更清晰地忆及去年、暮春、亭台、欢宴之类，更能体会到“花落”、“燕归”这些自然物象中的特殊意蕴。

这首词，语言清丽，晓畅明白。“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两句，属对工巧，有虚有实，富于哲理，向为名家所称道。杨慎在《词品》中称为“天然奇偶”。张宗橚在《词林纪事》中称为“意致缠绵，音调谐婉，的是绮声家语。”刘熙载在《艺概》中称为“极炼如不炼”，是“触著之句”，即没有斧凿痕，非常自然地写出人们不易把握却有共同实感的内容。这两句，晏殊自己在《示张寺丞王校勘》七律中也同样出现。看来，他自己也是很欣赏的。

(“无可奈何”两句)实处易工，虚处难工，对法之妙无两。(〔明〕卓人月《词统》)

或问诗词、词曲分界。予曰：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定非香奁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定非草堂词也。(王士祯《花草蒙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