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

        滇中四时常见花,经冬犹喜红山茶。
        奇观首数塔密右,树大十围花万朵。
        官斋安得寸根移,但涤罂瓶供折枝。
        纵饶座上斒斓色,那及园林烂熳姿。
        东君不秘倾城艳,春光尽许吾曹占。
        平生未惜马蹄遥,肯使城南花事欠。
        昨宵小雨替清尘, 步屧春风正及晨。
        禽语钩催曙色, 花幡摇曳约诗人。
        定光寺里珊枝老,可惜今年花不早。
        菊瓣群夸太极宫,还输万寿庵中好。
        小板桥西路几弯,墙头先露半林殷。
        初疑日上搏桑丽,施讶霜侵枫林丹。
        须臾转入摩尼店,赭色迷天天不见。
        火伞高张祇树林,頳珠遍照空王院。
        花气清当雨后天,朝夕初映倍鲜妍。
        迸开新瓣浓于染,擎出高枝烂欲燃。
        最宜佛殿东偏看,银海光摇红不断。
        谁抛朱绢树头缠,岂炽烘炉林下煅。
        花光遥扑碧鸡关,歘换燕支塞外山。
        鹤顶投林翻觉淡,鹃声啼血空留斑。
        迴思火树明前夕,似有仙人向空掷。
        天女凌虚散作花,转教桃李无颜色。
        江南我忆众芳寻,赤玉丹沙欲满林。
        梵行寺里端明咏,拙政园经祭酒吟。
        宝珠色相犹输此,却到边陬叹观止。
        今将南昭号朱天,不负行幐一万里。
        醉劈云笺字剪霞,聊凭绮语写浓华。
        花神若与诗争艳,笼取红纱胜碧纱。

        林则徐这首咏山茶花诗,写于云贵总督任上,时年65岁。诗人怀着极高的兴致,热情赞美了山茶花,表达了对山茶花的无比喜爱之情。
        这首诗的内容是很丰富的。全诗可分成四大部分:一、想看山茶花;二、去看山茶花;三、欣赏山茶花;四、歌咏山茶花。诗人条理清晰地写出了自己欣赏山茶花的全过程,描绘了山茶花的喜人形象。
        从“滇中四时常见花”,到“肯使城南花事欠”,是诗的第一部分。主要写诗人一心想见到山茶花的迫切心情。“滇中四时常见花,经冬犹喜红山茶”,诗人便开门见山地点出了描写的主要对象——红山茶,而且用“犹喜”二字,突出了红山茶的与众不同。诗人一心要观赏红山茶而没得机会,于是不惜折取山茶花枝,涤瓶插花,供于“官斋”之中。然而,尽管瓶插花枝很美,但它毕竟不及“园林烂熳姿”。因此诗人急于走出官斋,去看大自然中的山茶。“平生未许马蹄遥,肯使城南花事欠”,一句反问,将作者要去城南看花的迫切心情,表达得十分真切。
        “昨霄小雨替清尘”起,“还输万寿庵中好”止,是诗的第二部分。主要写诗人走出官斋,前去赏花。“昨霄小雨替清尘,步履春风正及晨。”诗人是在小雨初停、春风扑面的早晨,去城南看山茶花的。他迎着春风,披着曙色,在一片鹧鸪声中走来,欲寻最美的山茶花,以备细心欣赏。定光寺、太极宫的山茶花都不尽人意,“还输万寿庵中好”,诗人笔锋一转,便把我们引到赏花佳地万寿庵中来了。这八句诗,承上启下,诗中那春风曙色、鸟叫花摇的描写,给人以清新明快、朝气逢勃的感觉,表现了诗人前去看花时的欣喜心情。
        第三部分转入了对山茶花的具体描写。从“小板桥西路几弯”,到“转教桃李无颜色”,这二十句诗,集中地描绘了山茶花的喜人形象。全诗紧紧地围绕一个“红”字,细腻而详尽地描绘出了红山茶的美丽姿色。表达了诗人赏花时的高兴心情,抒发了诗人对红山茶的赞赏与喜爱。首先,诗人以写实的手法,从各个不同的角度,从墙外到殿内,从花树到花枝,进而再到花瓣,由远及近,将红山茶描绘得色相俱佳,活灵活现。从万寿庵墙外,所看到的是山茶林的整体形象:“半林殷”,如“霜侵枫林丹”,山茶林深红耀眼。走入摩尼殿,所见到的是山茶树的个体形象:花如“火伞高张”,“頳珠遍照”满树花十分喜人。整枝的花则如“欲燃”之火,烂熳无比;“迸开”的瓣则“浓于染”,妖艳异常。诗人用“迸开”和“浓于染”描绘花蕾绽开、花瓣初展的情形,一个“迸”字,赋予蓓蕾初绽以极强的动感;一个“浓”字,画活了花瓣上欲滴的红色,有声有色!诗人不仅写花林、花树、花枝、花朵,而且写花气和花光。“花光清当雨后天”,雨后清香的花气仿佛扑鼻而开,沁人心脾,而那耀眼的花光,则染红了滇池水和碧鸡山,将山茶花写活了。形象的比喻,放胆的夸张,深情的反问,神奇的想象……诗人熟练地运用各种修辞手段,艺术地再现了山茶花的喜人形象。将茶花林比作“霜侵枫林”,将火红的茶花树冠喻为“火伞”,枝头象“朱绢”缠,似“烘炉”般……一系列的比喻,形象而生动,使我们更真切地体察到了山茶花的神形之美。“银海光摇红不断”,“歘换燕支塞外山”,诗人说山茶花的红光不仅映红了近处滇池波动的水面,而且把遥远的碧鸡山的青绿色变成了胭脂色。进而又说这红色花光深于丹顶鹤之“鹤顶”,浓于杜鹃鸟的“啼血”。真可谓词彩飞扬,至于那“谁抛朱绢树头缠”的反问,“天女凌虚散作花”的想象,更给红山茶增添了神奇浪漫的色彩。字里行间,处处流露着诗人对山茶花的深情。诗人所以能将山茶花写得如此细腻。
        “江南我忆众芳寻”直到最后,是全诗的第四部分。这结尾部分转而以抒情为主。诗人将云南的红山茶与江南的百花作比,在对比中突出红山茶的不凡与可爱。这应是第三部分盛赞红山茶的继续。在诗人看来,包括江南名园在内的“亦玉丹沙”,梵行寺的也好,拙政园的也好,都远远赶不上这灿然如火的红山茶。因此诗人要“聊凭绮语写浓华”,用美好的诗句来歌颂这举世闻名的山茶花。诗人甚至想将“南昭”改为“朱天”,将红山茶看成了云南的象征,认为欣赏到了红山茶,自己不远万里来到昆明,也是非常值得的了。这实在是对红山茶的最高赞誉! 这实在是红山茶的最高荣耀! 在这歌颂与赞美声中,诗人对红山茶的无限深情,也抒发得淋漓尽致了。
        这首长诗的内容丰富,形式也很完美。诗人抓住红山茶的主要特点,紧紧围绕一个“红”字,大书特书红山茶,突出了重点,抓住了主要矛盾。诗人又调动了多种艺术手法,以丰富多彩的语言状物抒情,使全诗词彩飞扬,感人至深。内容和形式的统一,使这首诗具有了较高的价值,不愧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咏花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