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尔曼 [法国]梅里美

2018-11-07 可可诗词网-外国小说 https://www.kekeshici.com

【作品提要】

1830年秋,“我”在西班牙旅游,结识了大名鼎鼎的土匪唐·育才。他告诉了“我”他的经历: 他原是骑兵营的一个班长。波希米姑娘嘉尔曼用刀伤人,他在押送她途中,被她迷住了,放了她,结果被判监禁。出狱后,为了能与嘉尔曼在一起,他逐渐跟着她干起了走私、杀人越货的勾当。他曾杀了一个排长,那是嘉尔曼的一个相好,还在斗殴中杀了她的丈夫独眼龙。嘉尔曼知道后警告他,说迟早会轮到他。有一回她勾上了一个大富商,准备设计抢劫。他把她找了回来,两人大吵一场。后来,他们被军队包围,他中了枪,嘉尔曼半个月内陪着他。他想改变生活,要她跟他去美洲。但是,她说她已经不爱他了,“嘉尔曼永远是自由的”。她把他送给她的戒指扔进草丛里。他捅了她两刀,将她葬在树林里,然后自首了。

【作品选录】

一天傍晚,日光已没,什么都看不见。我正靠在堤岸的栏杆抽着烟,忽然河边的水桥上走来一个女的,过来坐在我旁边: 头上插着一大球素馨花,夜晚特别发出一股醉人的香味。她穿扮很朴素,也许还相当寒酸,像大半的女工一样浑身都是黑衣服。因为大家闺秀只有早晨穿黑,晚上一律是法国打扮的。我那个浴女一边走近来,一边让面纱卸落在肩头上;我在朦胧的星光底下看出她矮小,年轻,身腰很好,眼睛很大。我立刻把雪茄扔掉。这个纯粹法国式的礼貌,她领会到了,赶紧声明她很喜欢闻烟味,遇到好纸现卷的烟叶,她还抽呢。碰巧我烟匣里有这种烟,马上拿几支敬她。她居然受了一支,花了一个小钱问路旁的孩子要个引火绳点上了。我跟美丽的浴女一块儿抽着烟,不觉谈了很久,堤岸上差不多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觉得那时约她上饮冰室饮冰也不能算冒昧,她略微谦让一下也就应允了,但先要知道什么时间。我按了按打簧表,她听着那声音似乎大为惊奇。

“你们外国人搞的玩艺儿真新鲜!先生,您是哪一国人呢?一定是英国人罢?”

“在下是法国人。您呢,小姐或是太太,大概是高杜本地人罢?”

“不是的。”

“至少您是安达鲁齐省里的。听您软声软气的口音就可以知道。”

“先生既然对各地的口音这么熟,一定能猜到我是哪儿人了。”

“我想您是耶稣国土的人,和天堂只差几步路。”

(这种说法是我的朋友,有名的斗牛士法朗西斯谷·塞维拉教给我的,意思是指安达鲁齐。)

“喝!天堂!……这里的人说天堂不是为我们的。”

“那么难道您是摩尔人吗?……再不然……”我停住了,不敢说她是犹太人。

“得了罢,得了罢!您明明知道我是波希米人,要不要算个命?您可听人进起过嘉尔曼西太吗?那便是我呀。”

十五年前我真是一个邪教徒,哪怕身边站着个妖婆,我也决不会骇而却步。当下心里想:“好罢,上星期才跟剪径的土匪一块儿吃过饭,今天不妨带一个魔鬼的门徒去饮冰。出门人什么都得瞧一下。”此外我还另有一个动机想和她结交。说来惭愧,我离开学校以后曾经浪费不少时间研究巫术,连呼召鬼神的玩艺也试过几回。虽然这种癖早已戒掉,但我对一切迷信的事照旧感到兴趣;见识一下巫术在波希米人中发展到什么程度,对我简直是件天大的乐事。

说话之间,我们已经走进饮冰室,拣一张小桌子坐下,桌上摆着个玻璃球,里头点着一支蜡烛。那时我尽有时间打量我的奚太那了;室内几位先生一边饮冰,一边看见我有这样的美人作伴,不禁露出错愕的神气。

我很疑心嘉尔曼小姐不是纯血统,至少她比我所看到的波希米女人不知要美丽多少倍。据西班牙人的说法,一个美女必须具备三十个条件,换句话说,她要能用到十个形容词,每个形容词要适用于身上三个部分。比如说,她要有三样黑的: 眼睛、眼皮、眼毛;三样细致的: 手指,嘴唇,头发。欲知详细,不妨参阅勃朗多末的大作。我那个波希米姑娘当然够不上这样完满的标准。她皮肤很匀净,但皮色和铜差不多;眼睛斜视,可是长得挺好挺大;嘴唇厚了一些,但曲线极美,一口牙比出壳的杏仁还要白。头发也许太粗,可是又长,又黑,又亮,像乌鸦的翅膀一般闪着蓝光。免得描写过于琐碎,惹读者讨厌,我可以总括一句: 她身上每一个缺点都附带着一个优点,对照之下,优点变得格外显著。那是一种别具一格的,犷悍的美,她的脸使你一见之下不免惊异,可是永远忘不了。尤其是她的眼睛,带着又妖冶又凶悍的表情;从那时起我没见过一个人有这种眼神的。波希米人的眼是狼眼,西班牙人的这句俗语表示他们观察很准确。倘若诸位没空上植物园去研究狼眼,不妨等府上的猫捕捉麻雀的时候观察一下猫眼。

当然,在咖啡馆里算命难免教人笑话。我便要求美丽的女巫允许我上她家里去;她毫无难色,马上答应了,但还想知道一下钟点,要我把打簧表再打一次给她听。

她把表细瞧了一会儿,问:“这是真金的吗?”

我们重新出发的时候,已经完全到了夜里,大半铺子都已关门,差不多没有行人了。我们穿过高达奎弗大桥,到城关尽头的一所屋子前面停下。屋子外表绝对不像什么宫邸。一个孩子出来开门,波希米姑娘和他讲了几句话,我一字不懂,后来才知道那叫做罗马尼或是岂泼·加里,就是波希米人的土话。孩子听了马上走开了。我们进入一间相当宽敞的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小桌,两只圆凳,一口柜子,还有一瓶水,一堆橘子和一串洋葱。

孩子走后,波希米姑娘立即从柜子里拿出一副用得很旧的纸牌,一块磁石,一条干瘪的四脚蛇,和别的几件法器。她吩咐我左手握着一个钱画个十字,然后她作法了。她的种种预言在此不必细述,至于那副功架,显而易见她不是个半吊子的女巫。

可惜我们不久就受到打搅。突然之间,房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裹着件褐色大衣,只露出一双眼睛,走进屋子很不客气的对着波希米姑娘吆喝。我没听清他说些什么,但他的音调表示很生气。奚太那看他来了,既不惊奇,也不恼怒,只迎上前去,咭咭呱呱的和他说了一大堆,用的仍是刚才对孩子说的那种神秘的土语。我所懂的只有她屡次提到的外江佬这个字。我知道波希米人对一切异族的人都这样称呼的。想来总是谈着我罢。看情形,来客不免要和我找麻烦了,所以我已经抓着一只圆凳的脚,正在估量一个适当的时间把它向不速之客摔过去。他把波希米姑娘粗暴的推开了,向我走来,接着又退了一步,嚷着:

“啊!先生,原来是你!”

于是我也瞧着他,认出了我的朋友唐·育才。当下我真有些后悔前次没让他给抓去吊死的。

“啊!先生,原来是你!”我勉强笑着,可竭力不让他觉得我是强笑。“小姐正在告诉我许多未来之事,都挺有意思,可惜被你打断了。”

“老是这个脾气!早晚得治治她,看她改不改!”他咬咬牙齿,眼露凶光,直瞪着她。

波希米姑娘继续用土语跟他说着,渐渐的生气了。她眼睛充血,变得非常可怕,脸上起了横肉,拼命的跺脚: 那光景好像是逼他做一件事,而他三心二意,委决不下。究竟是什么事,我也太明白了,因为她一再拿她的小手在脖子里抹来抹去。我相信这意思是抹脖子,而且那多半是指我的脖子。

唐·育才对于这一大堆滔滔汩汩的话,只斩钉截铁的回答几个字。波希米姑娘不胜轻蔑的瞅了他一眼,走到屋子的一角盘膝而坐,捡了一个橘子,剥着吃起来了。

唐·育才抓着我的胳膊,开了门把我带到街上。我们一声不出的走了一二百步,然后他用手指着远处,说:

“一直往前,就是大桥了。”

说完他掉过背去很快的走了。我回到客店,有点狼狈,心绪相当恶劣。最糟的是,脱衣服的时候,发觉我的表不见了。

种种的考虑使我不愿意第二天去要回我的表,也不想去请求当地的法官替我找回来。我把多明我会藏的手稿研究完了,动身上塞维尔。在安达鲁齐省内漫游了几个月,我想回马德里,而高杜是必经之路。我没有意思再在那里耽久,对这个美丽的城市和高达奎弗河浴女已经觉得头疼了。但是有几个朋友要拜访,有几件别人委托的事要办,使我在这个回教王的古都中至少得逗留三四天。

我回到多明我会的修院,一位对我考据古孟达遗址素来极感兴趣的神甫,立刻张着手臂嚷着:

“噢,谢谢上帝!好朋友,欢迎欢迎。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人世了;我哪,就是现在跟你讲话的我,为超度你的灵魂,念了不知多少天父多少圣哉,当然我也不后悔。这样说来,你居然没有被强盗杀死!因为你被抢劫我们是知道的了。”

“怎么呢?”我觉得有些奇怪。

“可不是吗,你那只精致的表,从前你在图书馆里工作,我们招呼你去听唱诗的时候,你常常按着机关报钟点的;那表现在给找到了,公家会发还给你的。”

“就是说,”我打断了他的话,有点儿窘了,“就是说我丢了的那只……”

“强盗现在给关在牢里;像他这种人,哪怕只为了抢一个小钱,也会对一个基督徒开枪的,因此我们很担心,怕他把你杀了。明儿我陪你去见法官领回那只美丽的表。这样,你回去可不能说西班牙的司法办的不行啦!”

我回答说:“老实告诉你,我宁可丢了我的表,也不愿意到法官面前去作证,吊死一个穷光蛋,尤其因为……因为……”

“噢!你放心,他这是恶贯满盈了,人家不会把他吊两次的。我说吊死还说错了呢。你那土匪是个贵族,所以定在后天受绞刑,决不赦免。你瞧,多一桩抢案少一桩抢案,根本对他不生关系。要是他只抢东西倒还得谢谢上帝呢!但他血案累累,都是一桩比一桩残酷。”

“他叫什么名字?”

“这儿大家叫他育才·拿伐罗,但他还有一个巴斯克名字,音别扭得厉害,你我都休想念得上来。真的,这个人值得一看;你既然喜欢本地风光,该借此机会见识一下西班牙的坏蛋是怎样离开世界的。他如今在小教堂里,可以请玛蒂奈士神甫带你去。”

那位多明我会的修士一再劝我去瞧瞧“挺有意思的绞刑”是怎么布置的,使我不好意思推辞了。我就去访问监犯,带了一包雪茄,希望他原谅我的冒昧。

我被带到唐·育才那儿的时候,他正在吃饭,对我冷冷的点点头,很礼貌的谢了我的礼物,把我递在他手里的雪茄数了数,挑出几支,其余的都还给我,说再多也无用了。

我问他,是不是花点儿钱,或者凭我几个朋友的情面,能把他的刑罚减轻一些。他先耸耸肩膀,苦笑一下;然后又改变主意,托我做一台弥撒超度他的灵魂。

他又怯生生的说:“你肯不肯为一个得罪过你的人再做一台?”

“当然肯的,朋友;可是我想来想去,这里没有人得罪过我呀。”

他抓着我的手,态度很严肃的握着,静默了一会,又道:

“能不能请你再办一件事?……你回国的时候,说不定要经过拿伐省;无论如何,维多利亚是必经之路,那离拿伐也不太远了。”

我说:“是的,我一定得经过维多利亚;绕道上邦贝吕纳去一趟也不是办不到的事;为了你,我很乐意多走这一程路。”

“好罢!倘若你上邦贝吕纳,可以看到不少你感到兴趣的东西……那是一个挺美丽的城……我把这个胸章交给你(他指着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小银胸章),请你用纸给包起来……”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会,竭力压制感情,“……或是面交,或是托人转交给一位老婆婆,地址我等会告诉你。——你只说我死了,别说怎么死的。”

我答应一切照办。第二天我又去看他,和他消磨了大半天。下面那些悲惨的事迹便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说: 我生在巴兹丹盆地上埃里仲杜地方。我的姓名是唐·育才·李查拉朋谷阿。先生,你对西班牙的情形很熟,一听我的姓名就能知道我是巴斯克人,世代都是基督徒。姓上的唐字不是我僭称的;要是在埃里仲杜的话,我还能拿出羊皮纸的家谱给你瞧呢。家里人希望我进教会,送我上学,我可不用功。我太喜欢玩回力球了,一生倒楣就为这个。我们拿伐人一朝玩了回力球,便什么都忘了。有一天我赌赢了;一个阿拉伐省的人跟我寻事: 双方动了玛基拉,我又赢了;但这一下我不得不离开家乡。路上遇到龙骑兵,我就投入阿尔芒查联队的骑兵营。我们山里人对当兵这一行学得很快。不久我就当上班长;正当要升作排长的时候,我走了背运,被派在塞维尔烟厂当警卫。倘若你到塞维尔,准会瞧见那所大屋子,在城墙外面,靠着高达奎弗河。烟厂的大门和大门旁边的警卫室,至今还在我眼前。西班牙兵上班的时候,不是玩纸牌就是睡觉;我却凭着规规矩矩的拿伐人脾气,老是不肯闲着。一天我正拿一根黄铜丝打着链子,预备拴我的枪铳针,冷不防弟兄们嚷起来,说:“打钟啦,姑娘们快回来上工了。”你知道,先生,烟厂里的女工有四五百; 她们在一间大厅上卷雪茄,那儿没有二十四道的准许,任何男子不得擅入,因为天热的时候她们装束挺随便,特别是年纪轻的。女工们吃过中饭回厂的时节,不少青年男子特意来看她们走过,油嘴滑舌的跟她们打诨。宁绸面纱一类的礼物,很少姑娘会拒绝的;一般风流人物拿这个作饵,上钩的鱼只要弯下身子去捡就是了。大家伙儿都在那里张望,我始终坐在大门口的凳上。那时我还年轻,老是想家乡,满以为不穿蓝裙子,辫子不挂在肩上的,决不会有好看的姑娘。况且安达鲁齐的女孩子教我害怕;我还没习惯她们那一套: 嘴里老是刻薄人,没有一句正经话。当时我低着头只管打链子,忽然听见一些闲人叫起来: 呦!奚太那来了。我抬起眼睛,一瞧就瞧见了她。我永远记得清楚,那天是星期五。我瞧见了那个你认识的嘉尔曼,几个月以前我就在她那儿遇到你的。

她穿着一条很短的红裙,教人看到一双白丝袜,上面的破洞不止一个,还有一双挺可爱的红皮鞋,系着火红的缎带。她把面纱撩开着,为的要露出她的肩膀和拴在衬衣上的一球皂角花。她嘴角上另外又衔着一朵皂角花。她向前走着,把腰扭来扭去,活像高杜养马场里的小牝马。在我家乡,见到一个这等装束的女人,大都要画十字的。在塞维尔,她的模样却博得每个人对她说几句风情话;她有一句答一句,做着媚眼,把拳头插在腰里,那种淫荡无耻,不愧为真正的波希米姑娘。我先是不喜欢她,便重新做我的活儿;可是她呀,像所有的女人和猫一样,叫她们来不来,不叫她们来偏来,竟在我面前站住了,跟我说话了:

“大哥,”她用安达鲁齐人的口语称呼我,“你的链子能不能送我,让我拿去系柜子上的钥匙呢?”

“这是为挂我的枪铳针的,”我回答。

“你的枪铳针!”她笑起来了。“啊,你老人家原来是做挑绣的,要不然怎么会用到别针呢?”

在场的人都跟着笑我,我红着脸,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接着又道:“好吧,我的心肝,替我挑七尺缕空黑纱,让我做条面纱罢,亲爱的卖别针的!”

然后她拿嘴角上的花用大拇指那么一弹,恰好弹中我的鼻梁。告诉你,先生,那对我好比飞来了一颗子弹……我简直无地自容,一动不动的愣住了,像木头一样。她已经走进工厂,我才瞧见那朵皂角花掉在地下,正好在我两脚之间;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我竟趁着弟兄们不注意的当口把花捡了起来,当作宝贝一般放在上衣袋里。这是我做的第一桩傻事!

过了二三小时,我还想着那件事,不料一个看门的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奔到警卫室来。他报告说,卷雪茄的大厅里,一个女人被杀死了,得赶快派警卫进去。排长吩咐我带着两个弟兄去瞧瞧。我带了两个人上楼了。谁知一进大厅,先看到三百个光穿衬衣的,或是和光穿衬衣相差无几的女人,又是叫,又是喊,指手画脚,一片声响,闹得连上帝打雷都听不见。一边地下躺着个女的,手脚朝天,浑身是血,脸上给人用刀扎了两下,画了个斜十字,几个心肠最好的女工在那里忙着救护。在受伤的对面,我看见嘉尔曼被五六个同事抓着。受伤的女人嚷着:“找忏悔师来呀!找忏悔师来呀!我要死啦!”嘉尔曼一声不出,咬着牙齿,眼睛像四脚蛇一般骨碌碌的打转。我问了声:“什么事啊?”但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因为所有的女工都跟我同时讲话。据说那受伤的女人夸口,自称袋里的钱足够在维里阿那集上买匹驴子。多嘴的嘉尔曼取笑她:“喝!你有了一把扫帚还不够吗?”对方听着恼了,或许觉得这样东西犯了她的心病,便回答说她对扫帚是外行,因为没资格做波希米女人或是撒旦的干女儿;可是嘉尔曼西太小姐只要陪着法官大人出去散步,后面跟着两名当差赶苍蝇的时候,不久就会跟她的驴子相熟了。嘉尔曼说:“好吧,让我先把你的脸掘个水槽给苍蝇喝水,我还想在上面画个棋盘呢。”说时迟,那时快,嘉尔曼拿起切雪茄烟的刀就在对方脸上画了个X形的十字。

案情是很明白的。我抓着嘉尔曼的胳膊,客客气气地说:“姊妹,得跟我走了。”她瞅了我一眼,仿佛把我认出来似的,接着她装着听天由命的神气,说:“好,走吧,我的面纱在哪儿?”

她把面纱没头没脑的包起来,一双大眼睛只露出一只在外面,跟着我两个弟兄走了,和顺得像绵羊。到了警卫室,排长认为案情重大,得送往监狱。押送的差事又派到我身上。我教她走在中间,一边一个龙骑兵,我自己照班长押送监犯的规矩,跟在后面。我们开始进城了,波希米姑娘先是不作声;等到走进蛇街,——你大概认得那条街吧,她把面纱卸在肩膀上,特意让我看到那个迷人的脸蛋,尽量的扭过头来,和我说:

“长官,您带我上哪儿去呢?”

“上监狱去,可怜的孩子,”我尽量用柔和的口气回答;一个好军人对待囚犯,尤其是女犯,理当如此。

“哎哟!那我不是完了吗?长官大人,您发发慈悲罢。您这样年轻,这样和气!……”然后她又放低着声音说道,“让我逃走罢,我给您一块巴尔·拉岂,可以教所有的女人都爱您。”

巴尔·拉岂的意思是磁石,据波希米人的说法,有秘诀的人可以拿它作出许多妖术: 比如磨成细粉,和入一杯白葡萄酒给女人喝了,她就不会不爱你。我却是尽量拿出一本正经的态度回答:

“这儿不是说废话的地方;我们要送你进监狱,这是上头的命令,无法可想的。”

我们巴斯克人的乡音非常特别,一听就知道跟西班牙人的不同;另一方面,像巴伊·姚那这句话,也没有一个西班牙人说得清。所以嘉尔曼很容易猜到我是外省人。先生,你知道波希米人是没有家乡,到处流浪的,各地的方言都能讲;不论在葡萄牙,在法兰西,在外省,在加塔罗尼亚,他们都到处为家;便是跟摩尔人和英国人,他们也能交谈。嘉尔曼的巴斯克语讲得不坏。她忽然之间跟我说:

“拉居那·埃纳·皮霍察雷那(我的意中人),你跟我是同乡吗?”

先生,我们的语言真是太好听了,在外乡一听到本土的话,我们就会浑身打颤……

(说到这里,唐·育才轻轻的插了一句:“我希望有个外省的忏悔师。”停了一会,他又往下说了。)

我听她讲着我本乡的话,不由得大为感动,便用巴斯克语回答说:“我是埃里仲杜人。”

她说:“我是埃查拉人——(那地方离开我本乡只有四个钟点的路程。)——被波希米人骗到塞维尔来的。我现在烟厂里做工,想挣点钱回拿伐,到我可怜的母亲身边。她除了我别无依靠,只有一个小小的巴拉察,种着二十棵酿酒用的苹果树。啊!要是能够在家乡,站在积雪的山峰底下,那可多好!今天人家糟蹋我,因为我不是本地人,跟这些流氓,骗子,卖烂橘子的小贩不是同乡,那般流氓婆齐了心跟我作对,因为我告诉她们,哪怕她们塞维尔所有的牛大王一齐拿着刀站出来,也吓不倒我们乡下一个头戴蓝帽,手拿玛基拉的汉子。好伙计,好朋友,你不能对个同乡女子帮点儿忙吗?”

先生,这完全是她扯谎,她老是扯谎的。我不知这小娘儿一辈子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可是只要她一开口,我就相信她,那简直不由我作主。她说的巴斯克语声音是走腔的,我却相信她是拿伐人。光是她的眼睛,再加她的嘴巴,她的皮色,就说明她是波希米人。我却是昏了头,什么都没注意。我心里想,倘若西班牙人敢说我本乡的坏话,我也会割破他的脸,像对付她的同伴一样。总而言之,我好像喝醉了酒,开始说傻话了,也预备做傻事了。

她又用巴斯克语和我说:“老乡,要是我推你,要是你倒下了,那两个加斯蒂人休想抓得住我……”

真的,我把命令忘了,把一切都忘了,对她说:

“那么,朋友,你就试一试罢,但愿山上的圣母保佑你!”

我们正走过一条很窄的巷子,那在塞维尔是很多的。嘉尔曼猛的掉过身来,把我当胸一拳。我故意仰天翻倒。她一纵就纵过了我的身子,开始飞奔,教我们只看到她两条腿!……俗话说巴斯克的腿是形容一个人跑得快;她那两条腿的确比谁都不输……不但跑得快,还长得好看。我呀,我立刻站起身子,但是把长枪横着,挡了路,把弟兄们先给耽搁一会;然后我也往前跑了,他们跟在我后面;可是穿着马靴,挂着腰刀,拿着长枪,不用想追上她!还不到我跟你说这几句话的时间,那女犯早已没有了影踪。街坊上的妇女还帮助她逃,有心指东说西,跟我们开玩笑。一忽儿往前一忽儿往后的白跑了好几趟,我们只得回到警卫室,没拿到典狱长的回单。

两个弟兄为了免受处分,说嘉尔曼和我讲过巴斯克语;而且那么一个娇小的女孩子一拳就轻易把我这样一个大汉打倒,老实说也不近情理。这种种都很可疑,或者是太明显了。下了班,我被革掉班长,判了一个月监禁。这是我入伍以后第一次受到惩戒。早先以为唾手可得的排长的金线就这样的吹了。

(傅雷译)

注释:

① 波希米人在西班牙被称为奚太诺(女性为奚太那)。——译注

② 勃朗多末(1535—1614)为法国贵族,生平游踪甚广,著有笔记多种。此处系指所作的《名媛录》。该书第二卷《论专宠的秘诀》,详述西班牙美女之标准,所谓十个形容词,及每个形容词能适用于身上的部分,均历举无遗。——译注

③ 高杜(西班牙文称高杜伐)城为回教王阿勃拉·埃尔·拉芒一世于七八七年建立,古迹极多,风景幽美,为西班牙名城之一。当地所制皮革及金银器物均驰名国外。——译注

④ 1930年时,西班牙贵族尚享有此项特权。现在(译者按此系指作者写作的年代,一八四五年)改了立宪制度,平民也有受绞刑的权利了。——译者按,此种绞刑仍令死囚坐于凳上,后置一柱,上有铁箍,可套在死囚颈内,以柱后螺丝逐渐旋紧。此种绞刑以西班牙为最盛行。——原注

⑤ 西班牙惯例,死囚行刑之前均被送往教堂忏悔,所谓“布置”即指此项手续。——译注

⑥ 玛基拉为巴斯克人所用的一种铁棍。——原注

⑦ 此乃拿伐及巴斯克各省乡下女子的普通装束。——原注

⑧ 巴伊·姚那为巴斯克语,意思是“是的,先生”。——原注

⑨ 巴拉察为巴斯克语,意思是园子。——原注

【赏析】

梅里美在19世纪的法国作家中是相当“另类”的: 虽然勃兰兑斯说他具有诗人的气质和才华,但他并不是诗人,甚至厌恶押韵的辞文;他写过剧本,可是他的《雅克团》却难盘踞于法兰西舞台之上。他是以小说见长的,但在他那个年代,法国小说家如晴夜之繁星,名家、名作不计其数,而他一生只写了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说,却能以此跻身于伟大作家的行列,享誉至今。这种情况即便在整个世界文学史上也不多见。

梅里美的魅力主要来自他的与众不同的创作个性。他的小说大多以否定19世纪法国社会风俗道德、人情世故为主题,但在观察社会、表现现实的时候,视角独特,感受也往往与他人不同。当他将他的感受传递给读者时,又有他独特的途径和方法。因此,读者一旦与他的作品接触,便有新奇感,从而留下深刻印象。

他的代表作《嘉尔曼》最能体现梅里美的魅力。在节选部分,嘉尔曼一出场就显示出波希米亚民族的习性: 居无定所,无羁无绊,自由放荡,给人算命,兼带拐骗和偷窃。她从一开始就把“我”定为猎物,借口“很喜欢闻烟味,遇到好纸现卷的烟叶,她还抽呢”,为接近“我”做好铺垫。接着就盯上了“我”的打簧表,两次要求试试打簧表,并要确认这块表是否是金的。这说明她心中早已经盘算好了如何下手。她先应允去咖啡馆,后又同意去她的住所,初看都是接受“我”的邀请,但实际上是波希米亚人行骗偷窃的惯用伎俩,只不过嘉尔曼利用自己的美色做得格外自然、逼真。为了钱财,她甚至还想抹人脖子,杀人越货。男主人公唐·育才第一次见到嘉尔曼,也就发现她是一个“淫荡无耻,不愧为真正的波希米姑娘”。她在烟厂与人一言不合,便凶残地“拿起切雪茄烟的刀在对方脸上画了个X形的十字”。而且行凶之后,毫无惧色,甚至把杀人溅血当成寻常儿戏。可见,在嘉尔曼身上丝毫没有道德观念,甚至比一般凶悍的强盗更加残忍无情。唐·育才原本是一个老实本份的巴斯克人,一个基督徒,一心想当兵攒钱,以后回老家娶一个穿蓝裙子、梳辫子的乡下姑娘安稳度日。但是在嘉尔曼的引诱之下,不但放她出逃,而且还身不由己地追随嘉尔曼,与她合谋走私、抢劫、杀人,最后走上了断头台。因此,如果以一般社会道德标准予以评判,嘉尔曼毫无疑问是集狡诈、欺骗、残忍、无耻于一身的波希米坏女人。但是,梅里美在塑造人物的时候,却有意在她身上融入了一种特质,即嘉尔曼极端张扬的个性: 泼辣、果断、勇猛、机智,认定了目标决不动摇,全凭感情和本性行事,无所顾忌,为了维系自己个性的绝对自由,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正像作者在描绘嘉尔曼容貌时所说的:“她身上每一个缺点都附带着一个优点,对照之下,优点变得格外显著。”嘉尔曼的种种劣迹也因为她的这种特质而闪烁出19世纪西方文学中所少见的夺目异彩。我们可以发现在嘉尔曼邪恶性格中,在她的身上蕴藏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激情,时时不加掩饰地喷射出来,推涌着她干出惊世骇俗的举动。这是她鲜明个性的光源,如一束燃烧的烈火,照亮了嘉尔曼的外表与内心,浮现出鲜明的轮廓,反衬出那个时代的苍白病态,死气沉沉。与上流社会的窈窕淑女、高贵命妇相比,嘉尔曼情感强烈,敢爱敢恨,虎虎有生气。梅里美是带着欣赏、赞叹的心情描写嘉尔曼的,写她的目无权威,无视体统,把她与西方社会的文明完全对立起来,借以表现他对资本主义社会恶俗风气的蔑视和抨击。这确实是梅里美的独家创举。在19世纪众多的作家中,没有谁有过这样的成功之举。尽管雨果、乔治·桑、狄更斯、萨克雷等塑造了像冉阿让(《悲惨世界》)、列莫尔(《安吉堡的磨工》)、密考伯(《大卫·科波菲尔》)、多宾(《名利场》)等待人处世善良仁爱、诚实真挚的人物,用来与社会的虚伪习气进行对照,但又无不例外地带上了悲天悯人的色彩。与嘉尔曼相比,他们性格软弱,行动懦怯,更多的时候表现出退让、容忍和委曲求全。因此,梅里美笔下这朵盛开的“恶之花”确实与众不同。这正是嘉尔曼给我们的独特感受,也是梅里美表现思想力度的独到之处。乔治·桑塔亚那说:“在艺术中异端便是正统。”梅里美所塑造的嘉尔曼的意义也可以作如此观。由此我们也可以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恶迹斑斑”的嘉尔曼,得到了世界各国读者的认可,甚至还被搬上了歌剧、芭蕾的舞台,千余年来广受欢迎。

这篇小说艺术技巧也别具一格,极其娴熟、精致。选文中,作者先用第一人称起头;然后记述土匪唐·育才的话语,用的仍然是第一叙述者。梅里美这样做,为的就是要取信于读者。因为《嘉尔曼》的故事发生在远离城市的偏僻山区,饱蘸浓郁的地方色彩,其中惊心动魄、惨绝人寰的悲剧足以使读者震颤,而用第一人称,会使你在震惊之余不至于对罕见事件的真实性生疑。在小说情节的发展过程中,梅里美时时插入“你知道”,“你如果去那里”之类的插入语,就如他就在读者面前,与读者侃侃而谈。

梅里美还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尤其善于布局。唐·育才爱上嘉尔曼后,发生的事件一件又一件,但我们始终猜不透接下来会如何演变。选文中,写“我”在嘉尔曼住所遇到唐·育才,但读者并不感到突兀,因为梅里美早在前面的章节做了铺垫。跌宕回旋、层层展开的结构艺术使梅里美的小说读来回肠荡气。《嘉尔曼》中充斥着血淋淋的复仇、情杀,惊心动魄的自杀或他杀。而造成死亡的原因,又大多是人物自身或他人的激情所致。激情在梅里美的笔下是一种强烈、可怕的力量,驱使人物为所欲为,同时,也成了引发读者共鸣的强大震撼力。

然而,更为了不起的是,梅里美在描绘种种激情的时候,自己却始终保持着平静的态度。他讲嘉尔曼的故事,确如勃兰兑斯所说,他一次也没有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就像监狱一样绝对沉默。但是,这并不是说梅里美对嘉尔曼没有爱怜,也不是说他的作品像后来的福楼拜那样,走纯客观记录的路子。他的冷冰冰的叙述,是他内心炽热情感火焰的喷射物,只不过已经“石化”而已。梅里美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一方面采取超脱的姿态,有意与他所记述的嘉尔曼故事保持距离;一方面他又有本事让读者从嘉尔曼这个人物本身去体味他的爱憎。他不轻易倾泻赞美之辞,反而常常会揶揄几句,打趣中含着某种亲密;揭露丑恶时,他又从不金刚怒目,倒是常常侧面迂回,用上若明若暗的隐语或暗示。他的挖苦和讽刺其实非常尖锐,只不过不显露刺戟,全藏在调侃、幽默之中。他的幽默轻松、俏皮、风趣,不是滑稽、荒唐,很少像狄更斯、契诃夫那样,用夸张来增强效果。

读梅里美的《嘉尔曼》,就像在优雅的客厅里,听一个智者平静地讲他亲历的故事,周围是一群大家闺秀,听得她们一惊一乍的。实际上,梅里美的小说原本就是写给那个时代的小姐、贵妇人看的,为的是取悦于她们。因此,他讲的全是她们所不知的化外之民,域外之情;用精致的结构,精致的语言,不动声色地娓娓道来。

(陈 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