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圭】 基罗加 雅贝比利河的战斗
被誉为“拉丁美洲短篇小说家的优秀代表”、“短篇小说大师”的奥拉西奥·基罗加(1878—1937),是乌拉圭用西班牙语写作的杰出作家。他在阿根廷北部的原始森林里考察了多年,他的精彩故事都以那里的林区为背景。他的作品出版于1904年到1926年间,著名者达10部,其中《林莽故事》(1918—1919)是童话故事集。他的童话受吉卜林童话的影响较大。他的作品无论是小说、童话,都深刻细致地表现人们和自然的复杂关系,题材新颖、情节感人、形象生动、语言流畅、色彩鲜丽,具有很强的艺术魅力。
《林莽故事》是作家专为孩子写的,其中包括《红鹤的袜子》、《鳄鱼们的战争》、《雅贝比利河的战斗》等,篇篇各异其题材,各异其情趣,各异其韵味,有的热闹,有的抒情,有的教育题旨鲜明,有的动物知识丰富,但篇篇都堪称童话佳作。
这里所选的《雅贝比利河的战斗》描写的是鹞鱼们和一个善心人联合起来战胜老虎的激烈战斗,紧张、曲折、动人,自始至终扣人心弦。
由于基罗加林莽生活素材积累甚丰,艺术想象极为活跃,所以这场人鱼联合对付虎群的战斗写得紧张、动人而又合情合理,故事逻辑严密,其艺术功力令人赞佩。
鹞鱼们欲救人于虎口之危,然而他们的敌手毕竟是强大的老虎,激战的结果,雅贝比利河变成了一条血河。正当鹞鱼们“山重水复疑无路” 时,作家笔锋一转,出现了 “柳岸花明又一村”。跌宕起伏的情节紧紧扣住了小读者的心弦,抓住了小读者的阅读注意力。
在南美洲阿根廷的密西翁纳斯地方有一条河,名叫雅贝比利河。这条河里有许多鹞鱼①,雅贝比利河正是“鹞鱼河” 的意思。河里鹞鱼很多很多,有时甚至放一只脚到河里也是危险的。我认识一个人,他的脚跟被鹞鱼刺了,只得跛着脚走五六里地回家,一路哭着,痛得真难受。这种痛楚是人们所能感觉到的最厉害的痛楚之一。
在这条河里还有许多其它的鱼,所以有些人就使用炸弹来捕取。他们把炸弹扔到河里,把成千成万的鱼都杀死。在炸弹爆炸的一带地方附近,所有的鱼都被炸死,就是大得像房子一样的鱼也不能幸免。那些毫无用处的小鱼也同样地被炸死。
后来有一个人到那边去居住,他不许人家把炸弹扔到河里,因为他很可怜那些小鱼。他并不反对把河里的鱼钓出来吃,但是他不愿意看到人家毫无意义地杀死成千成万条的小鱼。这些使用炸弹捕鱼的人起先很恼火,可是这个人虽然是个好人,却很严肃,所以这些人也只好离开那里,到别处去捕鱼,而河里的鱼都感到万分高兴。这些鱼儿对于这位曾经保全很多小鱼生命的朋友非常感激,当他一走到岸边时,他们立刻就认得他。当他在岸边吸着烟走过的时候,这些鹞鱼便在沿岸的泥沙中慢慢地跟随着他,觉得陪伴着他们的朋友是很愉快的。可是他并不知道,只是很快乐地住在那里。
有一天下午,有一只狐狸向雅贝比利河飞奔而来,把脚爪放到水里,叫喊:
“鹞鱼们! 快快! 你们的朋友来了,受了伤了!”鹞鱼们一听,焦急地奔向岸边,问狐狸:
“什么事? 人在哪儿?”
“从这边来了!”狐狸又叫喊起来。“他刚同一只老虎搏斗!老虎也追来了! 他一定想渡河到那岛上去! 让他过去吧,他是个好人啊!”
“这还用说吗? 当然让他过去!”鹞鱼们回答。“可是我们决不让老虎过河!”
“小心些吧!”狐狸叫喊着,“不要忘了他是一只老虎啊!”狐狸一跃而起,跑回山中去了。
话还没有说完,这个人拨开树枝出来了。他浑身是血,衬衣也被撕破了。鲜血从脸上和胸口一直流到裤子上,又从裤子上的褶边淌到沙地上。他跌跌撞撞地向河岸奔去,因为他已经受了重伤。他终于走到河里,可是他刚把一只脚插进河里,聚集在岸边的鹞鱼便让出一条路来,这人就涉水到达了小岛。河水齐到胸口,可是没有一条鹞鱼来刺他。由于流血过多,他到达小岛以后,立刻晕倒在地上了。
这些鹞鱼还没有来得及去安慰他们垂死的朋友,一阵可怖的吼声使他们从水里惊跳起来。
“老虎! 老虎!”大家都喊起来,像箭一样游向岸边。
这只和那个人搏斗过,并且追踪而来的老虎也到了雅贝比利河边。它也受了重伤,浑身流着血。它看到那人像死人一般地倒在岛上,便发出一声怒吼,扑向河边,准备最后把他吃掉。
可是老虎刚把脚爪放到水里,便觉得有八九个可怕的钉子钉入脚里,立刻往后一跳。原来是鹞鱼们把守着这河道,用尾巴上的尖针猛力地刺他。
老虎把脚爪高高举起,痛得直叫; 看到岸边的水浑浊得好像河底的污泥都翻了上来,它已经明白,正是那些鹞鱼不让他过河。于是它怒吼着:
“啊,现在我明白了! 是你们这些坏东西捣乱! 让开去!”
“不让!”鹞鱼们回答说。
“让开!”
“不让! 他是个好人,你不应该杀害他!”
“他伤了我!”
“你们两个都受了伤,这是你们在山上干的事! 反正他现在受我们的保护! 不许过去!”
“我要过去!”老虎最后一次吼叫着。
“休想!”鹞鱼们回答。
“瞧着吧!”老虎吼着往后一退,打算使劲跳出去。
老虎知道鹞鱼差不多是在岸边等待着的,所以它想它如果使劲一跳,跳到河中央,也许那儿就没有鹞鱼,这样它就可以去吃那个快死的人了。
但是鹞鱼们早已猜到,于是大家都向河中央游去,互相招呼着:
“离开河岸!”他们在水底喊着。“到里面去! 到河中央去!到河中央去!”
一霎间,鹞鱼的军队都向河中央飞速游去,把守着这河道,正好赶上老虎使劲一跳,掉在河中央。掉下以后,老虎万分得意,因为起先它不觉得有什么刺痛,它以为这次鹞鱼们可上了它的当,还待在岸边呢。
可是刚想转动一步,针尖便像雨点一般地刺上身来,痛得像刀割一样,一下子把它挡住了: 又是鹞鱼们猛烈地刺着它的脚爪。
老虎自然还想续继前进,可是实在痛得难受,大叫了一声,疯狂地跑回岸上,躺倒在沙地上,再也受不了这种痛楚,肚子上下鼓动着,好像累得要命。
实际上老虎已经中了鹞鱼们的毒。
鹞鱼们虽然战胜了老虎,可是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因为担忧着母老虎和其它的老虎以及其它许许多多的老虎都会赶来……那时候恐怕就难于把守了。
就在这当口,山上吼声起来了,母老虎果然出现了。它看到公老虎侧身躺在沙地上,万分恼怒。它又看到河里面鹞鱼来来往往,河水都给搅浑了,于是走近河边,大声叫着,嘴几乎碰到了水面:
“鹞鱼们,我要过河!”
“办不到!”鹞鱼们回答。
“如果不让我过去,我就叫你们都成为没有尾巴的鹞鱼!”母老虎吼着。
“就是没有尾巴也不让你过去!”他们回答说。
“最后说一次,让我过去!”
“休想!”鹞鱼们喊着。
母老虎怒气冲天,不知不觉地把一只脚爪放进水里,一条鹞鱼慢慢地游近来,把尖针在母老虎的趾间狠狠地刺了一下,母老虎痛得大叫起来,鹞鱼们笑着说:
“好像我们还有着尾巴呢! ……”
可是母老虎想出一个主意,一言不发,离开了那里,沿着河走向上游去。
但是鹞鱼们这一次也很明白敌人的计划。敌人的计划是从别处渡河,因为那边的鹞鱼还不知道应该把守河道。这时候鹞鱼们都着急起来了。
“母老虎将在上游渡河!”它们都叫喊起来。“决不让它杀害这个人! 我们必须保卫我们的朋友!”
鹞鱼在河泥里绝望地转动着,把河水都搅浑了。
“可是怎么办呢?”鹞鱼说。“我们游得太慢……等到那边的鹞鱼知道应该不惜任何代价来把守河道的时候,恐怕老虎已经渡过河了!”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一条非常聪明的小鹞鱼突然说:
“有了! 让剑鱼①去送个信!剑鱼不是咱们的好朋友吗?谁也比不上剑鱼游得快!”
“对啊!”大家都喊道,“让剑鱼去送个信吧!”
立刻把话传出去,接着八九队剑鱼军飞快地游向上游,像鱼雷一样在水面上划出几道水痕。
虽然如此,封锁河道不许老虎通过的命令刚刚发出,这只母老虎却已经在水中游着,而且快要到达小岛了。
可是鹞鱼们已经游到那边的岸边,当这母老虎正要上岸的时候,鹞鱼们就向它冲去,拼命刺它的脚爪。这头猛兽又气又痛,吼叫起来,扑通跳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可是鹞鱼们并不放松,继续刺着它的脚爪,这样便把河道封锁住,母老虎只好往回转,重新游回去,躺在岸边,四只脚爪肿得很厉害,还是吃不到人。
现在鹞鱼们也很累了。最不妙的就是这两只老虎都已经起来,并且走回山中。
它们准备干什么?鹞鱼们感到非常不安,大家就开了一个很长久的会议,最后说:
“我们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它们回去找其它的老虎一齐来。老虎们一齐来,那就可以过河了!”
“不行,决不能让它们过去!”那些缺乏经验的年轻鹞鱼都喊起来。
“是的,它们就可以过河了!”年老的悲伤地回答。“如果来得多的话,它们迟早总要过去的……让我们和我们的朋友商量商量吧。”
大家都去看这个人,因为方才为了把守河道,一直还没有工夫去探视他。
这人因为流了很多血,一直躺在那里,但是他还能讲话,并且也能稍稍转动。鹞鱼们立刻把刚才的一切情况以及它们怎样把守河道不让老虎过河吃他的经过,都告诉了他。鹞鱼们救了这个受伤的人,他很感激鹞鱼们的友谊,热烈地和他近旁的鹞鱼们握着手,说:
“没有办法! 如果老虎很多,它们想过河,也只好让它们过了……”
“决不让它们过!”小鹞鱼们说。“您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决不让它过来!”
“是的,他们会过河的,小朋友们!”这人说。接着又低声说: “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个人到我家里去,把我的猎枪和许多子弹拿来……可是在这河里除了鱼以外,我没有任何其它朋友……而你们又不会在陆地上行走……”
“那怎么办呢?”鹞鱼们焦急地说。
“有了,有了……” 这人说,手摸着前额,好像记起了什么似的。“我有一个朋友……一只在我家长大、常和我的孩子们玩耍的水豚①……后来它又回到水中,我想他就住在这雅贝比利河里……可是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
鹞鱼们都高兴地喊起来: “我们知道! 我们认识它! 它的窝就在岛尖! 有一次它对我们谈起你来了! 我们马上去找它!”
说到就做到: 一条大剑鱼向下游飞速游去找水豚。这时候这人就把一滴干了的血溶化在手掌中,当作墨水,用一片鱼鳞作钢笔,拿了一片干叶当作纸,把话写在干叶上。他写了这样一封信,通知由水豚带上猎枪和一匣二十五发的子弹。
这人刚写完,震耳欲聋的吼声震撼着全山,所有的老虎都走近来准备战斗。鹞鱼们把信顶在头上,使它露出水面,不致弄湿,把信交给水豚。水豚从乱草中奔去,把信送到这人的家中。
时候到了,吼声虽然还远,很快就逼近了。鹞鱼们就把等待命令的剑鱼聚拢来,向它们喊道:
“朋友们,赶快! 向全河发出警报! 叫全河所有的鹞鱼都准备好! 都到小岛附近来集中! 瞧一瞧它们到底能不能过河!”
剑鱼军立即出发,在上游下游来回游着,迅速地向水中的鹞鱼传达命令。
雅贝比利河里所有的鹞鱼都接到了命令,在小岛附近集合。四面八方的鹞鱼,在石头缝里的、在泥沙里的,在小溪口的,整个雅贝比利河的鹞鱼都来把守河道,不让老虎通过。剑鱼们就在岛前飞速地穿来穿去担任联络。
这时候,巨大的吼声震得岸边的水起着波浪,所有的老虎都向岸边聚集。
许许多多的老虎都来了,好像密西翁纳斯的老虎都来到了那里。可是整条雅贝比利河里也充满了鹞鱼,它们都投向岸边,准备不惜任何牺牲,守住河道。
“让我们过去!”那些老虎说。
“不让!”鹞鱼们回答。
“再说一遍,要过去!”
“不许过去!”
“如果不让我们过去,不但叫你们这些鹞鱼一个也不留,就是鹞鱼的子子孙孙一个也不留!”
“好吧!”鹞鱼们回答。“不但你们这些老虎不许从这儿过去,全世界的老虎也不许从这儿过去!”
鹞鱼同样回答以后,老虎也最后一次吼叫:“我们要过去!”
“办不到!”
战斗开始了。老虎们猛力一跳,投入水中,好像跌在鹞鱼铺成的地板上一样。鹞鱼用尖针猛力地刺它们的脚爪,每刺一下,老虎就发出痛苦的吼叫。老虎用它们的利爪疯狂地在水中扑击着。许多鹞鱼被虎爪戳穿了肚子,被摔到半空。
现在雅贝比利河好像一条血河,几百条鹞鱼都牺牲了……可是老虎们也受了重伤,浑身发肿,退到岸上躺下,并且吼叫着。鹞鱼们虽然被虎爪所践踏和伤害,但并不就此屈服,继续守住河道。有一些被摔到半空,可是掉到水里以后,接着就重新向老虎们进攻。
这场激烈的战斗僵持了半个钟头。在这半个钟头之后,所有的老虎都回到了岸上,一面坐下休息,一面痛得直吼,可是没有一只老虎过了河。
鹞鱼们也疲乏不堪了,已经死了许多许多,但是活着的说:“像这样的攻击,我们连一二次都无法再抵抗了。让剑鱼再去找些生力军来吧! 叫雅贝比利河里所有的鹞鱼立刻都来!”
剑鱼又向上下游飞速游去,快得像鱼雷,在水面上划出水痕。
这时候鹞鱼又去看这个人。
“我们无法再抵抗了!”鹞鱼们悲伤地说。有一些鹞鱼已经哭起来,因为眼见无法救它们的朋友了。
“走开吧,鹞鱼们!”受伤的人回答。“你们走吧! 你们为我出的力已经太多了! 让老虎过来吧!”
“决不让它们过来!”鹞鱼们一齐喊道。“只要我们的雅贝比利河还有一条鹞鱼活着,我们就要保卫曾经救过我们的好人。”
于是受了伤的人很高兴地说:
“鹞鱼们! 我差不多快要死了,几乎连话都说不动了。可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我的猎枪来了,我们可就有热闹看了; 这个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对,我们明白!”重新鼓起了热情的鹞鱼们回答。
可是这场谈话还没有结束,战斗又重新开始了。这时候老虎们已经休息好了,突然站起来,往下一伏,作着跳跃的姿势,吼叫着说:
“最后说一遍,就这么一次: 让我们过去!”
“休想!”鹞鱼们一面回答,一面冲向岸边。老虎们已经跳到水中,一场恶战重新开始。整条雅贝比利河,从这一岸到那一岸都被血染成红色,连河滩上也都是斑斑鲜血。鹞鱼们被摔到半空,老虎痛得直发吼,可是双方都没有后退一步。
老虎们不但没有后退,而且还前进着。剑鱼军徒然向上下游飞速游着,召唤鹞鱼们: 已经没有更多的鹞鱼了; 所有的鹞鱼都已来到岛前参加战斗,半数已经牺牲了。剩下的都受了伤,并且已经毫无力气了。
这时候,鹞鱼们知道不能再支持一分钟,老虎终于要过河了。这些可怜的鹞鱼虽然宁死不抛弃它们的朋友,向老虎们做最后一次攻击,可是一切都没有用了。五只老虎已经向小岛游去,绝望的鹞鱼们喊着:
“到小岛那边去,我们都到那一边去!”
可是连这个也太迟了,又有两只老虎开始游着。一霎眼间,所有的老虎都到了河中央,除了它们的头部,一切都瞧不见。
就在这时候,一只小兽,一只可怜的、红色的、毛茸茸的小兽拼命地游过雅贝比利河。这正是水豚。它把猎枪和子弹顶在头上,以免受潮,最后赶到了小岛。
这受伤的人喜欢得高声叫起来,因为他还来得及保卫这些鹞鱼。他请求水豚用头推他一下,使他能侧转身来,因为他独自转不过身来。他侧转身子以后,就像闪电一般迅速地把子弹装上猎枪。
在这紧要关头,被撕裂的、丧气的、浑身是血的鹞鱼们都绝望了,认为已经战败了,老虎一定要把它们受了伤的朋友吃掉。就在这当口,它们听到一声枪响,看到向前迈进并且已经跨上了小岛的老虎猛跳一下,倒在地上死了,额上穿了一个大窟窿。
“好啊,好啊!”鹞鱼们喜欢得简直要发疯了,一齐喊着。“猎枪来了! 我们得救了!”
充满着喜悦的鹞鱼们把整条的河都搅浑了。这个人继续冷静地射击着,一枪打死一只老虎,弹无虚发。鹞鱼们拼命摇着尾巴来回答每一只倒地死去的老虎发出的最后的吼声。
老虎一只接一只被射死,好像闪电击中了它们的头。仅仅两分钟,老虎都一只又一只沉到河底。有一些给一种凶猛的鲷鱼吃掉了,有一些后来浮起来了。剑鱼们一直追到巴拉那河,一面吃着它们,一面喜欢得把水溅得老高。
鹞鱼们是多产的,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数目。这人的创伤也治好了。他非常感激曾经救了他性命的鹞鱼们,所以就搬到小岛上去住。在那儿,在夏天的晚上,他喜欢躺在沙滩上,在月光下吸着烟,而这些鹞鱼们把他指给不认识他的鱼们看,慢慢地对他们叙述着那一次和这个人联合起来战胜老虎的伟大战斗。
《林莽故事》是作家专为孩子写的,其中包括《红鹤的袜子》、《鳄鱼们的战争》、《雅贝比利河的战斗》等,篇篇各异其题材,各异其情趣,各异其韵味,有的热闹,有的抒情,有的教育题旨鲜明,有的动物知识丰富,但篇篇都堪称童话佳作。
这里所选的《雅贝比利河的战斗》描写的是鹞鱼们和一个善心人联合起来战胜老虎的激烈战斗,紧张、曲折、动人,自始至终扣人心弦。
由于基罗加林莽生活素材积累甚丰,艺术想象极为活跃,所以这场人鱼联合对付虎群的战斗写得紧张、动人而又合情合理,故事逻辑严密,其艺术功力令人赞佩。
鹞鱼们欲救人于虎口之危,然而他们的敌手毕竟是强大的老虎,激战的结果,雅贝比利河变成了一条血河。正当鹞鱼们“山重水复疑无路” 时,作家笔锋一转,出现了 “柳岸花明又一村”。跌宕起伏的情节紧紧扣住了小读者的心弦,抓住了小读者的阅读注意力。
·韦苇·
雅贝比利河的战斗
在南美洲阿根廷的密西翁纳斯地方有一条河,名叫雅贝比利河。这条河里有许多鹞鱼①,雅贝比利河正是“鹞鱼河” 的意思。河里鹞鱼很多很多,有时甚至放一只脚到河里也是危险的。我认识一个人,他的脚跟被鹞鱼刺了,只得跛着脚走五六里地回家,一路哭着,痛得真难受。这种痛楚是人们所能感觉到的最厉害的痛楚之一。
在这条河里还有许多其它的鱼,所以有些人就使用炸弹来捕取。他们把炸弹扔到河里,把成千成万的鱼都杀死。在炸弹爆炸的一带地方附近,所有的鱼都被炸死,就是大得像房子一样的鱼也不能幸免。那些毫无用处的小鱼也同样地被炸死。
后来有一个人到那边去居住,他不许人家把炸弹扔到河里,因为他很可怜那些小鱼。他并不反对把河里的鱼钓出来吃,但是他不愿意看到人家毫无意义地杀死成千成万条的小鱼。这些使用炸弹捕鱼的人起先很恼火,可是这个人虽然是个好人,却很严肃,所以这些人也只好离开那里,到别处去捕鱼,而河里的鱼都感到万分高兴。这些鱼儿对于这位曾经保全很多小鱼生命的朋友非常感激,当他一走到岸边时,他们立刻就认得他。当他在岸边吸着烟走过的时候,这些鹞鱼便在沿岸的泥沙中慢慢地跟随着他,觉得陪伴着他们的朋友是很愉快的。可是他并不知道,只是很快乐地住在那里。
有一天下午,有一只狐狸向雅贝比利河飞奔而来,把脚爪放到水里,叫喊:
“鹞鱼们! 快快! 你们的朋友来了,受了伤了!”鹞鱼们一听,焦急地奔向岸边,问狐狸:
“什么事? 人在哪儿?”
“从这边来了!”狐狸又叫喊起来。“他刚同一只老虎搏斗!老虎也追来了! 他一定想渡河到那岛上去! 让他过去吧,他是个好人啊!”
“这还用说吗? 当然让他过去!”鹞鱼们回答。“可是我们决不让老虎过河!”
“小心些吧!”狐狸叫喊着,“不要忘了他是一只老虎啊!”狐狸一跃而起,跑回山中去了。
话还没有说完,这个人拨开树枝出来了。他浑身是血,衬衣也被撕破了。鲜血从脸上和胸口一直流到裤子上,又从裤子上的褶边淌到沙地上。他跌跌撞撞地向河岸奔去,因为他已经受了重伤。他终于走到河里,可是他刚把一只脚插进河里,聚集在岸边的鹞鱼便让出一条路来,这人就涉水到达了小岛。河水齐到胸口,可是没有一条鹞鱼来刺他。由于流血过多,他到达小岛以后,立刻晕倒在地上了。
这些鹞鱼还没有来得及去安慰他们垂死的朋友,一阵可怖的吼声使他们从水里惊跳起来。
“老虎! 老虎!”大家都喊起来,像箭一样游向岸边。
这只和那个人搏斗过,并且追踪而来的老虎也到了雅贝比利河边。它也受了重伤,浑身流着血。它看到那人像死人一般地倒在岛上,便发出一声怒吼,扑向河边,准备最后把他吃掉。
可是老虎刚把脚爪放到水里,便觉得有八九个可怕的钉子钉入脚里,立刻往后一跳。原来是鹞鱼们把守着这河道,用尾巴上的尖针猛力地刺他。
老虎把脚爪高高举起,痛得直叫; 看到岸边的水浑浊得好像河底的污泥都翻了上来,它已经明白,正是那些鹞鱼不让他过河。于是它怒吼着:
“啊,现在我明白了! 是你们这些坏东西捣乱! 让开去!”
“不让!”鹞鱼们回答说。
“让开!”
“不让! 他是个好人,你不应该杀害他!”
“他伤了我!”
“你们两个都受了伤,这是你们在山上干的事! 反正他现在受我们的保护! 不许过去!”
“我要过去!”老虎最后一次吼叫着。
“休想!”鹞鱼们回答。
“瞧着吧!”老虎吼着往后一退,打算使劲跳出去。
老虎知道鹞鱼差不多是在岸边等待着的,所以它想它如果使劲一跳,跳到河中央,也许那儿就没有鹞鱼,这样它就可以去吃那个快死的人了。
但是鹞鱼们早已猜到,于是大家都向河中央游去,互相招呼着:
“离开河岸!”他们在水底喊着。“到里面去! 到河中央去!到河中央去!”
一霎间,鹞鱼的军队都向河中央飞速游去,把守着这河道,正好赶上老虎使劲一跳,掉在河中央。掉下以后,老虎万分得意,因为起先它不觉得有什么刺痛,它以为这次鹞鱼们可上了它的当,还待在岸边呢。
可是刚想转动一步,针尖便像雨点一般地刺上身来,痛得像刀割一样,一下子把它挡住了: 又是鹞鱼们猛烈地刺着它的脚爪。
老虎自然还想续继前进,可是实在痛得难受,大叫了一声,疯狂地跑回岸上,躺倒在沙地上,再也受不了这种痛楚,肚子上下鼓动着,好像累得要命。
实际上老虎已经中了鹞鱼们的毒。
鹞鱼们虽然战胜了老虎,可是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因为担忧着母老虎和其它的老虎以及其它许许多多的老虎都会赶来……那时候恐怕就难于把守了。
就在这当口,山上吼声起来了,母老虎果然出现了。它看到公老虎侧身躺在沙地上,万分恼怒。它又看到河里面鹞鱼来来往往,河水都给搅浑了,于是走近河边,大声叫着,嘴几乎碰到了水面:
“鹞鱼们,我要过河!”
“办不到!”鹞鱼们回答。
“如果不让我过去,我就叫你们都成为没有尾巴的鹞鱼!”母老虎吼着。
“就是没有尾巴也不让你过去!”他们回答说。
“最后说一次,让我过去!”
“休想!”鹞鱼们喊着。
母老虎怒气冲天,不知不觉地把一只脚爪放进水里,一条鹞鱼慢慢地游近来,把尖针在母老虎的趾间狠狠地刺了一下,母老虎痛得大叫起来,鹞鱼们笑着说:
“好像我们还有着尾巴呢! ……”
可是母老虎想出一个主意,一言不发,离开了那里,沿着河走向上游去。
但是鹞鱼们这一次也很明白敌人的计划。敌人的计划是从别处渡河,因为那边的鹞鱼还不知道应该把守河道。这时候鹞鱼们都着急起来了。
“母老虎将在上游渡河!”它们都叫喊起来。“决不让它杀害这个人! 我们必须保卫我们的朋友!”
鹞鱼在河泥里绝望地转动着,把河水都搅浑了。
“可是怎么办呢?”鹞鱼说。“我们游得太慢……等到那边的鹞鱼知道应该不惜任何代价来把守河道的时候,恐怕老虎已经渡过河了!”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一条非常聪明的小鹞鱼突然说:
“有了! 让剑鱼①去送个信!剑鱼不是咱们的好朋友吗?谁也比不上剑鱼游得快!”
“对啊!”大家都喊道,“让剑鱼去送个信吧!”
立刻把话传出去,接着八九队剑鱼军飞快地游向上游,像鱼雷一样在水面上划出几道水痕。
虽然如此,封锁河道不许老虎通过的命令刚刚发出,这只母老虎却已经在水中游着,而且快要到达小岛了。
可是鹞鱼们已经游到那边的岸边,当这母老虎正要上岸的时候,鹞鱼们就向它冲去,拼命刺它的脚爪。这头猛兽又气又痛,吼叫起来,扑通跳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可是鹞鱼们并不放松,继续刺着它的脚爪,这样便把河道封锁住,母老虎只好往回转,重新游回去,躺在岸边,四只脚爪肿得很厉害,还是吃不到人。
现在鹞鱼们也很累了。最不妙的就是这两只老虎都已经起来,并且走回山中。
它们准备干什么?鹞鱼们感到非常不安,大家就开了一个很长久的会议,最后说:
“我们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它们回去找其它的老虎一齐来。老虎们一齐来,那就可以过河了!”
“不行,决不能让它们过去!”那些缺乏经验的年轻鹞鱼都喊起来。
“是的,它们就可以过河了!”年老的悲伤地回答。“如果来得多的话,它们迟早总要过去的……让我们和我们的朋友商量商量吧。”
大家都去看这个人,因为方才为了把守河道,一直还没有工夫去探视他。
这人因为流了很多血,一直躺在那里,但是他还能讲话,并且也能稍稍转动。鹞鱼们立刻把刚才的一切情况以及它们怎样把守河道不让老虎过河吃他的经过,都告诉了他。鹞鱼们救了这个受伤的人,他很感激鹞鱼们的友谊,热烈地和他近旁的鹞鱼们握着手,说:
“没有办法! 如果老虎很多,它们想过河,也只好让它们过了……”
“决不让它们过!”小鹞鱼们说。“您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决不让它过来!”
“是的,他们会过河的,小朋友们!”这人说。接着又低声说: “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个人到我家里去,把我的猎枪和许多子弹拿来……可是在这河里除了鱼以外,我没有任何其它朋友……而你们又不会在陆地上行走……”
“那怎么办呢?”鹞鱼们焦急地说。
“有了,有了……” 这人说,手摸着前额,好像记起了什么似的。“我有一个朋友……一只在我家长大、常和我的孩子们玩耍的水豚①……后来它又回到水中,我想他就住在这雅贝比利河里……可是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
鹞鱼们都高兴地喊起来: “我们知道! 我们认识它! 它的窝就在岛尖! 有一次它对我们谈起你来了! 我们马上去找它!”
说到就做到: 一条大剑鱼向下游飞速游去找水豚。这时候这人就把一滴干了的血溶化在手掌中,当作墨水,用一片鱼鳞作钢笔,拿了一片干叶当作纸,把话写在干叶上。他写了这样一封信,通知由水豚带上猎枪和一匣二十五发的子弹。
这人刚写完,震耳欲聋的吼声震撼着全山,所有的老虎都走近来准备战斗。鹞鱼们把信顶在头上,使它露出水面,不致弄湿,把信交给水豚。水豚从乱草中奔去,把信送到这人的家中。
时候到了,吼声虽然还远,很快就逼近了。鹞鱼们就把等待命令的剑鱼聚拢来,向它们喊道:
“朋友们,赶快! 向全河发出警报! 叫全河所有的鹞鱼都准备好! 都到小岛附近来集中! 瞧一瞧它们到底能不能过河!”
剑鱼军立即出发,在上游下游来回游着,迅速地向水中的鹞鱼传达命令。
雅贝比利河里所有的鹞鱼都接到了命令,在小岛附近集合。四面八方的鹞鱼,在石头缝里的、在泥沙里的,在小溪口的,整个雅贝比利河的鹞鱼都来把守河道,不让老虎通过。剑鱼们就在岛前飞速地穿来穿去担任联络。
这时候,巨大的吼声震得岸边的水起着波浪,所有的老虎都向岸边聚集。
许许多多的老虎都来了,好像密西翁纳斯的老虎都来到了那里。可是整条雅贝比利河里也充满了鹞鱼,它们都投向岸边,准备不惜任何牺牲,守住河道。
“让我们过去!”那些老虎说。
“不让!”鹞鱼们回答。
“再说一遍,要过去!”
“不许过去!”
“如果不让我们过去,不但叫你们这些鹞鱼一个也不留,就是鹞鱼的子子孙孙一个也不留!”
“好吧!”鹞鱼们回答。“不但你们这些老虎不许从这儿过去,全世界的老虎也不许从这儿过去!”
鹞鱼同样回答以后,老虎也最后一次吼叫:“我们要过去!”
“办不到!”
战斗开始了。老虎们猛力一跳,投入水中,好像跌在鹞鱼铺成的地板上一样。鹞鱼用尖针猛力地刺它们的脚爪,每刺一下,老虎就发出痛苦的吼叫。老虎用它们的利爪疯狂地在水中扑击着。许多鹞鱼被虎爪戳穿了肚子,被摔到半空。
现在雅贝比利河好像一条血河,几百条鹞鱼都牺牲了……可是老虎们也受了重伤,浑身发肿,退到岸上躺下,并且吼叫着。鹞鱼们虽然被虎爪所践踏和伤害,但并不就此屈服,继续守住河道。有一些被摔到半空,可是掉到水里以后,接着就重新向老虎们进攻。
这场激烈的战斗僵持了半个钟头。在这半个钟头之后,所有的老虎都回到了岸上,一面坐下休息,一面痛得直吼,可是没有一只老虎过了河。
鹞鱼们也疲乏不堪了,已经死了许多许多,但是活着的说:“像这样的攻击,我们连一二次都无法再抵抗了。让剑鱼再去找些生力军来吧! 叫雅贝比利河里所有的鹞鱼立刻都来!”
剑鱼又向上下游飞速游去,快得像鱼雷,在水面上划出水痕。
这时候鹞鱼又去看这个人。
“我们无法再抵抗了!”鹞鱼们悲伤地说。有一些鹞鱼已经哭起来,因为眼见无法救它们的朋友了。
“走开吧,鹞鱼们!”受伤的人回答。“你们走吧! 你们为我出的力已经太多了! 让老虎过来吧!”
“决不让它们过来!”鹞鱼们一齐喊道。“只要我们的雅贝比利河还有一条鹞鱼活着,我们就要保卫曾经救过我们的好人。”
于是受了伤的人很高兴地说:
“鹞鱼们! 我差不多快要死了,几乎连话都说不动了。可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我的猎枪来了,我们可就有热闹看了; 这个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对,我们明白!”重新鼓起了热情的鹞鱼们回答。
可是这场谈话还没有结束,战斗又重新开始了。这时候老虎们已经休息好了,突然站起来,往下一伏,作着跳跃的姿势,吼叫着说:
“最后说一遍,就这么一次: 让我们过去!”
“休想!”鹞鱼们一面回答,一面冲向岸边。老虎们已经跳到水中,一场恶战重新开始。整条雅贝比利河,从这一岸到那一岸都被血染成红色,连河滩上也都是斑斑鲜血。鹞鱼们被摔到半空,老虎痛得直发吼,可是双方都没有后退一步。
老虎们不但没有后退,而且还前进着。剑鱼军徒然向上下游飞速游着,召唤鹞鱼们: 已经没有更多的鹞鱼了; 所有的鹞鱼都已来到岛前参加战斗,半数已经牺牲了。剩下的都受了伤,并且已经毫无力气了。
这时候,鹞鱼们知道不能再支持一分钟,老虎终于要过河了。这些可怜的鹞鱼虽然宁死不抛弃它们的朋友,向老虎们做最后一次攻击,可是一切都没有用了。五只老虎已经向小岛游去,绝望的鹞鱼们喊着:
“到小岛那边去,我们都到那一边去!”
可是连这个也太迟了,又有两只老虎开始游着。一霎眼间,所有的老虎都到了河中央,除了它们的头部,一切都瞧不见。
就在这时候,一只小兽,一只可怜的、红色的、毛茸茸的小兽拼命地游过雅贝比利河。这正是水豚。它把猎枪和子弹顶在头上,以免受潮,最后赶到了小岛。
这受伤的人喜欢得高声叫起来,因为他还来得及保卫这些鹞鱼。他请求水豚用头推他一下,使他能侧转身来,因为他独自转不过身来。他侧转身子以后,就像闪电一般迅速地把子弹装上猎枪。
在这紧要关头,被撕裂的、丧气的、浑身是血的鹞鱼们都绝望了,认为已经战败了,老虎一定要把它们受了伤的朋友吃掉。就在这当口,它们听到一声枪响,看到向前迈进并且已经跨上了小岛的老虎猛跳一下,倒在地上死了,额上穿了一个大窟窿。
“好啊,好啊!”鹞鱼们喜欢得简直要发疯了,一齐喊着。“猎枪来了! 我们得救了!”
充满着喜悦的鹞鱼们把整条的河都搅浑了。这个人继续冷静地射击着,一枪打死一只老虎,弹无虚发。鹞鱼们拼命摇着尾巴来回答每一只倒地死去的老虎发出的最后的吼声。
老虎一只接一只被射死,好像闪电击中了它们的头。仅仅两分钟,老虎都一只又一只沉到河底。有一些给一种凶猛的鲷鱼吃掉了,有一些后来浮起来了。剑鱼们一直追到巴拉那河,一面吃着它们,一面喜欢得把水溅得老高。
鹞鱼们是多产的,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数目。这人的创伤也治好了。他非常感激曾经救了他性命的鹞鱼们,所以就搬到小岛上去住。在那儿,在夏天的晚上,他喜欢躺在沙滩上,在月光下吸着烟,而这些鹞鱼们把他指给不认识他的鱼们看,慢慢地对他们叙述着那一次和这个人联合起来战胜老虎的伟大战斗。
(孟复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