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祥

【星期一】

        “啊,你好! 欢迎,欢迎! 真的,你这一来,我在咱金工车间就又多了一个伴儿了。对了,你叫什么?林秀秀?嗯,是够秀气的,嘻嘻! 唉,听说今后让咱俩倒班开一个床子……别价别价,可别叫我刘师傅,叫我丽丽吧,大伙儿都这么叫。”

【星期二】

        “咦,这个秀秀还真有两下子,刚上床子就超了定额,居然,居然比我还多车了一个。我说呢,怪不得大伙儿都用那种眼光看我。哼,从今儿起,我要不天天都比你多车一个,算我……对了,上班时,见她工作服里套了件涤丝……明儿,我把那件真丝纺穿上——反正不能让她比过我……”

【星期三】

        “这工——记错了吧? 她又比我多车了一个。哎呀,这,还得认真对付。好哇,跟我蔫不叽儿地较上劲儿了,行啊,来就来,我就不信能让你给镇了! 别的不说,怎么着也比你早进厂三年吧!”

【星期四】

        “哈,秀秀呀秀秀,这回,你可撵不上了吧! 说实话,昨儿,把我都累得够戗。嗯,对了,今儿可不玩命了,反正比她多一个就行,晚上还得参加职工文化摸底考试呢。考哪门子试呀,这些领导,真是!”

【星期五】

        “妈——,人家不想吃嘛,饱着呢! 心事儿? 咳,看您想哪儿去了!好吧,说就说,人家秀秀数学考了一百,物理九十八……我,刚及格。秀秀是谁? 新来的。妈,您刨根儿问底儿干吗? 女的,放心吧! 从今儿起,您把电视搬外屋去……”

【星期六】

        “小王,你甭那儿笑! 笑什么我知道! 心里明镜儿一般。成绩好顶什么?工人嘛,就看车的活怎么样……嗳,对了,你妹妹这次大学考上了吧,行,真冲! 跟你商量个事儿,把你妹妹的高中的全套课本借我用用。干吗! ……得空翻翻。”

【星期日】

        “……由此可知,X等于Y的平方时,其绝对值……谁?请进! 呀,秀秀! 快进来! 看把你热的! 妈! 秀秀来了! 噢,你们技校的课本!你这是?嗐,你真可以,这么热的天,你还给我送来了! ……秀秀,说正经的,以后,你给我当老师怎么样?我保证当个好学生,嘻嘻……拜我为师? 哈,你可真会说笑话……哟,你这连衣裙哪儿买的?西单? 王府井?哎呀,你倒说话呀,别老笑。说什么我也得来一条,要不,跟您一块儿,都不敢出门了。嘻嘻!”

选自《北京晚报》1983年8月6日

        【赏析】 这篇小说题名为《比》,按说“比”的双方均应“出场”,否则,比”怎么进行呢? 可是,小说偏偏将“比”的一方刘丽丽的徒弟林秀秀推至“暗处”,使我们既听不到她的声音,又看不到她的动作。通篇尽是由刘丽丽师傅一个人随着“比”的进程与结果所产生的“意识”活动的七个片断所构成。这种明暗结合、寓暗于明的写法不仅节省篇幅,别开生面,而且耐人寻味,含义悠长。
        刘丽丽比林秀秀早三年进厂,待人热情,有上进心。但是,她同一般人一样,也有明显的“人性的弱点”——自负和嫉妒。英国十九世纪政治家查士德斐尔爵士曾对他的儿子作过这样的教导:“要比别人聪明,但不要告诉人家你比他更聪明。”据说只有这样,才不会使对方恼火、难堪,伤害他的感情,从而保证平安相处、合作共事。但是,一旦进入“比”的状态,必然会分出高下,因此对于缺乏自知之明的人,要其不恼火、难堪,除非停止一切“比赛”。可是,具有这种心理病态的人,对“比”却又格外热衷。刘丽丽便是这样的人。按说,林秀秀“刚上床子就超过了定额”,本该加以欢迎才对。可是她顿时感到不快:“居然,居然比我还多车了一个。我说呢,怪不得大伙儿用那种眼光看我。”林秀秀数学考了一百,物理九十八,她,刚及格。又是一肚皮的不高兴。“成绩好顶什么?工人嘛,就看车的活怎么样。”就连在穿着上,她也处处“看”着林秀秀,她的信条是:“反正不能让她比过我。”通过这一连串的细节描写,刘丽丽的形象是相当清晰的,内涵也相当丰富。
        林秀秀这一形象,小说中虽没有作正面描写,但是从刘丽丽的神态和心理的变化中,完全可以看出她是一位聪明、热情、肯干、富有朝气的青年。虽然刘丽丽并没有尽到师傅的责任,但她并不因此而闹情绪,相反却为她送去“技校的课本”,以致刘丽丽也感到过意不去。这一切都使我们感到: 林秀秀虽然没有以理直气壮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与刘丽丽“比”,但是,这种潜在的、不露声色的“比”的力量是更为强烈持久的。
        由此可见,《比》这篇小说之所以采用明暗结合、寓暗于明的表现形式,不仅是为节省篇幅,使情节单纯简化,而且这样处理会给刘丽丽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促使她自我反省。在小说的最后一节,她的一番话显得语无伦次,不正表明她也感到面对林秀秀这样的人竟还有那样多的“不干不净”的想法和心理,实在问心有愧吗? 从这里,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认为:林秀秀是“比”的胜利者,而刘丽丽通过“比”,看来也大有希望迈出新的前进步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