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晋鞌之战》

此文选自《左传·成公二年》。作者相传是春秋时鲁国史官左丘明。题目为后人所加。鲁宣公十七年，晋郤克由于瘸腿在出使齐国时受辱，鲁成公二年春天，齐国和鲁、卫二国发生冲突，其时郤克已在晋国执政，于是率兵以援救鲁、卫为名和齐军交战。此文记载齐晋鞌(今济南市)之战的经过。清余诚《重订古文释义新编》说：“首段纲领全篇，以下便重重说开去，直至末段方作收合，是一篇大开大合的文字。对词四段，固是不辱命处，末一段更是足贵，见其不辱。”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齐国佐不辱命”段(其它选本作“宾媚人赂晋求和”)篇末评道：“极痛快语，而却出以婉顺。先驳晋人质母、东亩二语，屡称王命以折之，如山压卵，已令气沮。后总结之，又再翻起。将寡君之命，从使臣口中婉转发挥，既不欲唐突，复不肯乞哀。即无鲁、卫之请，晋能悍然不应乎?”今人钱钟书《管锥编》“成公二年”条：“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注》：‘齐侯不知戎礼’;《正义》僖二十二年《传》曰：‘虽及胡耈，获则取之，明耻交战，求杀敌也。’;宣二年《传》曰：‘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是戎事以杀敌为礼。按昭公二十一年，华豹曰：‘不狎鄙，抽矢’。《正义》：‘此豹亦不达军之战礼也。’郑玄《箴膏肓》论宣公二年狂狡事亦讥其‘临敌拘于小仁，忘在军之礼’。足见‘礼’者非揖让节文，乃因事制宜之谓;敌射仪则君子必争，戎礼则君子必杀。昭公五年，女叔齐谓晋侯曰：‘鲁侯焉知礼!是仪也，不可谓礼’;二十五年，赵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子大叔对曰：‘此仪也，非礼也。’合观愈明。德谚有曰：‘战争之本旨较战争之方式为先’。杀敌者战之本旨;三舍之退、一麋之献，以及下车免胄、执榼犒师，皆方式而已，戎仪也，非戎礼也。”今人曲世积等《先秦史传文译释》说：“春秋时期，各诸侯国之间发动的战争总是要杀戮大批人的，还有什么‘礼’、‘义’可言?齐侯对侵鲁、侵卫，杀人掠地不以为‘非礼’，而本来可以把追赶他的韩厥射死以解脱自身灾难时，他却大讲‘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这种‘不杀少而杀众’的虚伪礼义，真是愚腐荒谬到了极点。骄傲轻敌本来就是个致命弱点，空谈虚伪礼义更免不了他在战斗中要吃败仗，若不是逄丑父换位以代，齐侯早就成为他所谓的‘礼义’的殉葬品了。”台湾三军大学《中国历代战争史》·晋国霸业复兴与晋齐鞍之战》说：“鞍战中齐军战力亦甚强，晋中军元帅郤克与御者解张，在初步接战时即为矢所伤;韩厥与齐顷公遇，其左右乘者，均为齐侯所射杀;齐将高固突入晋阵，掳晋军夺其车而还，足见齐国自管仲以来之军事训练，尚未消失。设非郤克之右坐郑左缓在手代解张御辔，右手代郤克桴鼓，则主帅之指挥失灵，鞍战之胜负谁属，殊不可知。幸三人以忠勇自矢，扶伤挺进，故能击败齐军。足见将帅之忠勇，实关系全军之胜败。晋军以一部兵力绕出今沂蒙山地区，由丘舆进攻齐之马陉，与鞍战由西进击之晋军东西相呼应，准备进攻齐都临淄，实开自古以来大迂回运动与分进合击战术之先例，故齐急急求和。可见此战晋军战略部署之优越，实为鞍战迅速结束之重大因素。楚国进兵阳桥，名为援齐，实则来收渔人之利。晋景公避而不战，甚为尤当。盖以己疲乏之卒而当新兴之师，殊无胜算可图，而退处黄河南岸，负山带河以为固，楚固无法深入进攻，即所谓蓄猛虎在山之势也。”此文记述鲁成公二年(前589年)晋、齐鞍之战的史实。重点是记述鞍之战的情形和齐使宾媚人求和的经过。鲁宣公十七年(前592年)，晋郤克使于齐，郤克足跛，齐顷公使妇人在帷后观看，笑声传至外面，郤克怀恨于心，发誓要雪此耻辱，后来当受到齐国侵扰的鲁、卫两国向晋国求援时，晋国慨然允诺，出战车八百乘，由郤克任中军主帅，以救鲁、卫。由于齐侯自持兵强，骄傲轻敌，而晋军方面上下一心，相互勉励，英勇顽强，终于杀得“齐师败绩’;齐使宾媚人赂晋求和，不卑不亢，针对晋国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的无理要求，据理驳斥，晋国终于与齐国盟誓而还。此篇对战争场面的叙述较多，而在叙述中又时而穿插介绍双方情况，时而补述战前之事，交代出来龙去脉及情节缘由，行文交错而不乱，记叙是灵活而自然。在叙事中穿插人物对话，充分显示人物性格，齐侯言行，足以说明他高傲轻敌及愚蠢的本质，预示其必败之结局;郤克、解张、郑左缓在战斗中的对话，表现了他们的坚毅和为国死战的决心。其他人物也刻画得生动真切，形象鲜明，如齐将高固只身闯入晋垒打人夺车，以示武勇，目空一切;逢丑父在危急关头设计与齐侯易位，以代君难;宾媚人面对强敌，据理力争，娴熟练达的外交才华，都表现得栩栩如生。清梁启超评道：“《左传》文章优美，其记事文对于极复杂之事项——如五大战役等，纲领提絜是极严谨而分明，情节叙述得极委曲而简洁，可谓极艺术之能事。其记言文渊懿美茂，而生气勃勃，后此亦殆未有其比。对其文虽时代甚古，然无佶屈聱牙之病，颇易习诵。故专以学文为目的，《左传》亦应在精读之列也。”(《要籍解题及其读法：〈左传〉〈国语〉》)此评甚为允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