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了翁的“正心”“养心”思想

2019-05-27 可可诗词网-古文知识 https://www.kekeshici.com

        黄百家说:“从来西山、鹤山并称,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不独举也。”(《宋元学案》卷八一,《西山真氏学案》)在确立理学统治地位方面,魏了翁与真德秀相为羽翼,并称其功。
        魏了翁(1178—1237),字华父,邛州蒲江(今属四川)人。庆元五年(1199)进士,历知汉州、眉州、泸州在蜀凡十七年。史弥远死,与真德秀并召至朝,权礼部尚书兼直学士院,兼同修国史兼侍读,俄兼吏部尚书。官至佥书枢密院事,资政殿大学士,卒谥文靖,学者称鹤山先生。事迹具《宋史》本传。他生平著述甚富,所著《九经要义》于孔颖达《五经正义》引纬书之说,皆加黜削,然其书主于注疏释文,故几无思想资料可采。他的思想资料主要见于《鹤山大全文集》(以下简称《文集》)。
        开阐正学
        魏了翁一生致力于转移风气,矫正士习。他的救弊之方就是推尊理学。当时正讳言理学,魏了翁为理学辩诬,指斥“伪学之禁”,与真德秀共同承接濂洛一派。史弥远为相时,对理学采取阳崇阴抑的政策,理学实际仍处于受压抑的状态。嘉定九年(1216),魏了翁上疏乞为周、程赐爵定谥,他在奏疏中说,“圣学”的兴衰关系着世道的治乱,孟子后,“圣学”不传,因而“治之日少,乱之日多”。至周、程出,圣学中兴,人“始得以晓然于洙泗之正传”。因此应该褒赠周、程,“开阐正学”,以示学者趣向。(《文集》卷五,《奏乞为周濂溪赐谥》)
        褒赠理学家在当时并非罕事,如嘉定二年(1209)谥朱熹曰文,嘉定八年谥张栻曰宣,嘉定九年谥吕祖谦曰成等等。但魏了翁为周、程请谥,却是不同寻常的事。这是因为谥法历来限以品秩,朱、张、吕诸儒皆曾显仕于朝,而周敦颐、程颢、程颐三人皆未大用于时。此其一。二是因为韩侂胄打击理学,积怨甚深,史弥远表彰先儒,以示更辙,实出于政治需要,而非即以理学为国是。魏了翁推尊周、程,独以理学为正宗,致使有司迟迟拖延,未能讨论施行。经过魏了翁一再奏请,加上一些朝臣的舆论支持,直到嘉定十三年,朝廷始谥周敦颐为元公,谥程颢为纯公,谥程颐为正公,正式褒扬了周、程开创理学的功绩。于是各州郡纷纷为周、程等理学家建立祠堂,魏了翁应各州郡之请,屡为周、程祠堂作记,表彰弘扬,张大理学旗帜,如他说:“不有周、程诸子为图、为书,振聋发瞽,如是而为极、为仪、为性命、为仁义礼智、为阴阳鬼神,即躬行日用之常,示穷理致知之要,则人将泯泯愦愦,无所于闻。”(同上,卷四八,《长宁军六先生祠堂记》)又说:“夫人生于两间而与天地同体,出乎百世之下,而与圣贤同心,使皆能以周子之说反而求之,寡欲以养其心,养心以极于无欲,则是心之运,明通公溥,岂有一毫之私间哉!”(同上,卷四四,《合州建濂溪先生祠堂记》)依他的意见,不有周、程,人将“泯泯愦愦”,得闻周、程之说,人始如“大梦之醒”,知有性命之奥、无欲之教。
        理学家自称独传孔孟之道,但他们一些说法显然与孔孟有别。例如,孔孟之学“不以性命为先”,而理学则以性命为“义理之源”、“群言之首”;孔孟之学讲“寡欲”而不言“无欲”,而理学则以“消尽物欲,纯乎义理”为圣人之道。这不能不使一些学者产生怀疑。对此,魏了翁在《全州清湘书院率性堂记》和《合州建濂溪先生祠堂记》两文中,引经据典,奋智逞辞,极辩性命之奥和无欲之教是圣人学旨。
        性命为先
        魏了翁从“性命为先”、“自寡欲以至无欲”的理学立场出发,不断地指摘时弊。他指出,自朱熹、张栻、吕祖谦等理学家死后,后生晚辈不明义理,流入俗学、异端,他说:“近世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诸儒死,士各挟其所以溺于人者溺人,而士之散滋甚。记问,学之末也,今又非圣贤之书而虞初稗官矣;虚无,道之害也,今又非佛老之初而梵呗土木矣;权利,谊之蠹也,今又非管晏之遗而锥刀毫末矣;词章,伎之小也,今又非骚选之文而淫哇浅俚矣。”(同上,卷四三,《道州宁远县新建濂溪周元公祠堂记》)
        正因为理学未尊,学术不正,因而士子揣摩时尚,奔竞仕途,热衷功名利禄,而不以道德为心。魏了翁说:“嘉定以来,虽曰更辙,然后生晚学,小慧纤能,仅于经解语录揣摩剽窃,以应时用,文辞剽浅,名节堕顿。盖自始学,父师所开导,弟子所课习,不过以哗众取宠,惟官资、宫室、妻妾是计。及其从仕,则上所以轩轾,下所以喜悦,亦不出诸此。”(同上,卷一六,《论敷求硕儒开阐正学疏》)他认为,习俗败坏的原因,在于取士不以其道,有国者不是以品行名节作为取士之本,而是以权谋利禄作为操世之具。上行下效,风俗日卑。因而魏了翁倡言转移风气,推尊理学,加强封建道德教育。他在《论敷求硕儒开阐正学疏》中说:“愿陛下毋以书生为迂腐,毋以正论为阔疏,敷求硕儒,开阐正学。”在魏了翁、真德秀的合力倡导下,理学不久即崇隆起来。周、程、张、朱之书满天下,人人争诵,因而又出现了新的流弊。魏了翁指出:“自比岁以来,不惟诸儒之祠布满郡国,而诸儒之书,家藏人诵,乃有剽窃语录,袭义理之近似,以眩流俗,以欺庸有司,为规取利禄计。此又余所惧焉者。”(同上,卷四八,《长宁军六先生祠堂记》)
        士子诵说理学语录,高谈性命义理,借以文饰口耳,猎取功名利禄,对于六经反而置之不问了。魏了翁因而强调“道贵自得”。他不赞成“多看先儒解说”,而主张“循环读经,以自明此心”。他说:“向来多看先儒解说,不如一一从圣经看来,盖不到地头亲自涉历一番,终是见得不真。又非一一精体实践,则徒为谈辩文乘之资耳。来书乃谓只须祖述朱文公诸书,文公诸书读之久矣。正缘不欲于卖花担上看桃李,须树头枝底见活精神也。”(同上,卷三六,《答周监酒》)
        这是他所提倡的学风。魏了翁不依傍门户,跟着别人学舌,独以穷经学古,自为一家。“不欲于卖花担上看桃李,须树头枝底见活精神”一语,不惟有惩于学子的“剿说”偏弊,实际也凝聚了他自己的治学经验。
        魏了翁的治学路径,始习朱熹、张栻之说,而后寻研六经,有得于“心”,自言“今是昨非”,转而尊信“心学”。
        心命万物
        魏了翁发挥了邵雍“心为太极”的思想。他说:“心者,人之太极,而人心又为天地之太极,以主两仪,以命万物,不越诸此。”(同上,卷一六,《论人主之心义理所安是之谓天》)他所谓的“心”,是指“人心”,但不是个人的私心,而是天下万世的公心,即所谓“天理”,“千百载而一日,亿万人而一心”(同上,卷四九,《简州三贤阁记》)。此“心”会通义理,统帅气质,魏了翁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根于理者为仁义礼智之性,禀于气者为血肉口体之躯。而心焉者,理之会而气之帅,贯通古今,错综人物,莫不由之。”(同上,卷四六,《程纯公杨忠襄公祠堂记》)正因为有此“心”,人们才能对古昔圣贤的思想得到理解和继承(“贯通古今”),对世人的思想取得联络和交流(“错综人物”)。这种“心”,就是天下万世的公心。这种天下万世的公心也就是宇宙之心,即天理。魏了翁说:“大哉心乎!所以主天地而命万物也。”(同上,卷一五,《论人心不能与天地相似者五》)
        “邵子曰:‘先天之学,心法也。万化万物生于心也。’每味其言,先儒之所谓学者,盖如此。”(同上,卷五三,《四明胡谦易说序》)
        “此心之外,别有所谓天地神明者乎? 抑天地神明不越乎此心也。”(同上,卷一六,《论人主之心义理所安是之谓天》)
        这是说,“心”无限广大,产生万化万物,是世界的主宰。此“心”之外没有什么“天地神明”。
        魏了翁说:“人与天地一本也。天统元气以覆万物,地统元形以载万物,天地之广大,盖无以加也。而人以一心兼天地之能,备万物之体,以成位乎两间,以主天地,以命万物,辟阖阴阳,范围造化,进退古今,莫不由之,其至重至贵盖若是。”(同上,卷一五,《论人心不能与天地相似者五》)人与天地同生于“一本”,这“一本”也就是“心”。人成位于天地之间,是天地万物中的一分子,不是普通的一分子,而是“至重至贵”的一员,人之所以“至重至贵”,是因为人含具“主天地,命万物”的“心”。
        魏了翁这种心本思想与真德秀的尊“天”思想恰成鲜明对照。真德秀把苍天视为世界主宰,他说:“以苍苍者非天,则失之尤甚者。”而魏了翁认为世界主宰不是苍天,而是义理所安的“心”,他说“天非苍苍之谓也,陛下之心与亿兆人之心,义理所安,是之谓天”(同上,卷一六,《论人主之心义理所安是之谓天》)。真德秀劝君修德,托天命以言之。而魏了翁认为,苍天没有意志,修德做到心安于理就可以了。他说:“心之神明,则天也。此心之所不安,则天理之所不可,天岂屑屑然与人商较是非也?”(同上,卷六五,《跋师厚卿致仕十诗》)因此,统治者毋须“祈天永命”,而应正心养心,虚己尽下,以求其“义理所安”。
        黄百家述其父宗羲语曰:真、魏“两家学术虽同出于考亭(朱熹),而鹤山识力横绝,真所谓卓荦观群书者,西山则依傍门户,不敢自出一头地,盖墨守之而已”(《宋元学案》卷八一,《西山真氏学案》)。黄宗羲是心学学者,对魏了翁心本思想不无偏爱,但他说魏了翁不似真德秀之“依傍门户”,可谓确当之言。
        真、魏两人同生于淳熙五年,同为庆元五年进士,同显仕于朝。虽然两人学术观点有所不同,但并未因此发生矛盾和冲突。在推尊理学方面,他们志同道合,并称其功。魏了翁甚至说:“生同志,死同传。”希望他们两人同垂青史,流芳百世。因此,当时以及后世评价真、魏两人,往往合而论之,毁誉与共。理学家称他们为圣学功臣,而反对理学人物则称“真某真小人,魏某伪君子”(金学鲁《真西山文集序》)。广大的下层人民对他们也表现出鲜明的爱憎。真、魏二人立朝有直声,游宦有民誉,中外交颂,日望其登宰辅,致太平。可是他们参与朝政后不久,人们就发现他们有名无实,过负众望。当时国家内忧外患,积弱积弊,两人至朝,于治乱安危无一建树,却喋喋不休大讲“正心”、“诚意”的道学义理,因而受到当时下层人民的嘲骂。宋罗大经《鹤林玉露》载:“端平间,真西山参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鹤山督师,亦未及有所设施而罢。临安优人装一儒生,手持一鹤,别一儒生与之邂逅,问其姓名,曰:‘姓钟,名庸。’问所持何物? 曰:‘大鹤也。’因倾盖欢然,呼酒对饮。其一人大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遗。忽颠扑于地,群数人曳之,不动。中一人乃批其颊,大骂曰:‘说甚《中庸》、《大学》,吃了许多酒食,一动也动不得!’遂一笑而罢。或谓有使其如此,以讪侮君子者,府尹乃悉黥其人。”
        宋周密《癸辛杂识》云:“真文忠公德秀负一时众望。端平更化,人傒其来,若元祐之涑水翁也。是时楮轻物贵,民生颇艰。意真儒之用,必有建明,转移之间,立可致治。于是民间为之语曰:‘若欲百物贱,直待真直院。’及童马入朝,敷陈之际,首以尊崇道学,正心诚意为第一义,而复以《大学衍义》进。愚民无知,乃以其言为不切时务,复以俚语足前句云:‘吃了西湖水,打了一锅面!’市井小儿嚣然诵之。继参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
        这些材料不仅反映了下层人民对真、魏两人的厌弃,也反映了他们对一代理学的憎恶。
        理学思想统治的确立,维护了封建制度。人们对理学表示义愤是很自然的。但是光表示义愤是不够的。理学能在思想界占据统治地位,除了理学家宣传、统治阶级扶持之外,还决定于理论思维自身的发展规律。理论思维总是由低级向高级不断发展的。理学建立起比先前唯心主义有较高理论思维的体系。而当时与理学相抗衡的事功之学在理论深度上是不够的。从这种意义上看,理学占据思想统治地位是有其必然性的,它适应了封建社会后期统治阶级的需要。“庆元学禁”是对理学的政治打击,而不是理论的克服。学禁既开,理学复盛。真德秀、魏了翁以他们的理学素养,“斯文自任”,成为确立理学统治的重要人物。理学从开创到确立统治地位,经历约一百八十年。此后在思想界统治了五百余年,到了清代为乾嘉汉学所代替,但其思想影响却一直延续到近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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