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类·纡馀反复的宋词赏析

【依据】此只咏梅花，而纡馀反复，道尽三年间事。昔人谓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余于此词亦云。(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七)

【词例】

花 犯

梅 花

周邦彦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燕喜。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脆丸荐酒，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解析】纡馀反复，将往日、眼前、未来串联一片、浑然一体，形成回还往复的环形结构，是周邦彦慢词的结构特色，此词咏梅花，融入自我身世飘零的感慨。词思跳动变换，盘旋于昔日、今日、来日三重时间之间，典型地体现了周词特色。词的上片，由今日导引回昔日，由呈现在眼前的梅花回溯去年赏梅的情景。此时所见乃“粉墙低，梅花照眼”，词人以此领起全文，下文的回顾、想象都以此景为基础展开。这七个字“已将三年情事一齐摄起”(冯平 《宋词绪》 引陈洵 《海绡说词》 未刊稿)。雪中赏梅，词人曾重复过无数次，今日粉墙与花光相映照，光彩耀眼，把词人迅速导回 “旧风味”的咀嚼之中。梅花依然如此： 轻轻点缀着露珠，洗净铅华，不靠傅粉施朱，丽质天成，风神韵味引人入胜。今日、昨日的梅花、都给词人这样的审美享受。抚今中渗入思昔的成份，“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词人对梅花的尽情赏识，有引为同调、自我标举的意味。清真词里有多首咏梅之作，这种思想情感都贯穿其间，以此词为最显著、品味词人流露在字里行间的江湖沦落之感慨，便有怨言命运之多舛、老天之无眼、当政之不公等诸多复杂含义。以下用 “去年”明确思绪的跳荡回溯，在时间上划出一道明白的界线。去年词人也是飘流某地，客中孤寂无聊，独自赏梅，与花同醉同喜。去年还有心情举杯浇愁、借花消忧，今年却已无此种情绪。宦迹无常，情怀落寞，年甚一年。词人因此特别怀念去年的梅花，傲雪努放。在积雪的覆盖之下，一片洁白，形色难辨，然暗香仍阵阵从雪中传出，有如香篝之熏素被。词人去年 “孤倚”赏花，情绪肯定不好。“燕喜”云云，只是今年的想象，反衬今年之更加难堪。以梅为知音、词人方牢记赏梅的细节，年年对梅起兴，喟叹不已。上片今昔之间虽有较清楚的区分，然今之梅景仍有旧之风味、旧之赏花映衬今之愁怨。深入一层、今昔浑然不可分割。

下片词境作三度跨越： 从过去回到现在，再跳到未来。换头以 “今年”与上片 “去年”遥遥对应。这样，全词既在时间上极尽错综变换之能事，而又界限清晰，转折分明。“对花最匆匆”既是自叹，又是叹花： 叹己身去留匆匆、宦海奔波、无休无尽，又叹梅花开落匆匆、好景不赏、转眼凋谢。梅花与词人，不仅品格相似，遭际也相近。故今年重逢，相怜相惜，各自含恨。此处词人移情于景。化己身之愁恨为梅花之愁恨，反过来突出词人的怨苦之深切。以至憔悴难堪，类似梅花之将谢。这种同病相怜之感，使词人久久地佇立、吟咏、眺望，却又看见片片花瓣纷飞坠落在青苔之上。这里进一步写花的深愁苦恨与飘零身世，它也仿佛像词人一样一年不如一年，词人身世之投射越来越清晰，留连怅恨之情亦表露无遗。至此，词人已从今昔的景与情两个方面写尽梅花的容色、情意，下文忽然出人意表，再次跳到来日的想象： 从眼前飞坠的花瓣驰思于明年青绿脆圆的梅子。并预计梅子荐新之时，人已远离去年孤倚、今年相逢之地，正飘泊于江上的扁舟之中。烟浪重重，愁雾笼罩，恐怕还不如今年的有花可赏。这几句纯从空际落想，将情思推衍开来，涵盖古、今、未来。明年此时，显然不如眼前。不见实景，只能梦想黄昏时刻，一枝梅花潇洒地斜照水面。于是，词人的愁苦无奈、怅恨低怨，借梅花作三度回环，表现得韵味深长、含蓄隽永。

周邦彦慢词的章法非常考究，它发展了柳永词的铺排手法，变柳词按时间顺序叙述的线型结构为回还往复的环形结构。他的出色的长调都显示出这种结构特色。其压卷之作《瑞龙吟》 从今日重到“章台路”，回溯到当年“个人痴小”，又跳回眼前的“访邻寻里”，充分运用回环笔法抒写缠绵的情思，纡馀反复，往昔的欢乐与今日的凄楚交错成文。南宋词人的写作技巧深受清真词影响。白石词“不减清真”，缪钺先生评其 《长亭怨慢》云：“有回环宕折之妙，无沾滞浅露之弊”(上海辞书出版社《唐宋词鉴赏辞典》 下册)。吴梦窗词“深得清真之妙”(宋沈义父《乐府指迷》) ，其慢词奇思壮采、腾天潜渊，曲尽纡馀反复之妙。其《八声甘州》推溯到远古“青天坠长星”，变幻到眼前的“苍厓云树”，又反复到春秋战国的“吴王沉醉”，最后落实到现实的“秋与云平”，驰骋往来，回环变幻。以意识的流程组织全篇，却又处处照应，精巧严密。这是对清真词环形结构的进一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