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景类·缘情布景的宋词赏析

【依据】过旧居，思故国也。读起句，可见“啼痕酒痕”，悲欢离合之迹。以下缘情布景，凭吊兴亡，盖非仅兴怀陈迹矣。“春梦” “须断”，往来常理，“人间”二字，不可忽过，正见天上可哀。“梦缘能短”，治日少也。“秦筝”三句，回首承平，“红颜先变”，盛时已过，则惟有斜阳之泪，送此湖山耳。此盖觉翁晚年之作，读草窗“与君共承平年少”，及玉田“独怜水楼赋笔”，“有斜阳还怕登临”，可与知此词。(陈洵《海绡说词》)

【词例】

三 姝 媚

过都城旧居有感

吴文英

湖山经醉惯。渍春衫、啼痕酒痕无限。又客长安，叹断襟零袂，涴尘谁浣?紫曲门荒，沿败井、风摇青蔓。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 绣幄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

【解析】关于此词的主题，有两种意见。俞陛云以为“梦窗曾久客长安，重过故居，感而赋此。”有少陵“憔悴京华”及朱颜老去之慨(见《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海绡翁则以为 “非仅兴怀陈迹”，而是“过旧居，思故国”，“凭吊兴亡”之作。我们采用海绡翁的说法。“都城”，是南宋都城杭州。词当为梦窗晚年之作。周密 《玉漏迟·题吴梦窗〈霜花腴词集〉》云：“与君共是、承平年少。”草窗与梦窗年轻时天下还是比较太平的，到了梦窗晚年，国事渐坏，“秋澹无光，残照谁主”(《古香慢·赋沧浪看桂》)，他似乎已感到大宋江山的穷途末日。张炎 《八声甘州·辛卯岁……》 云：“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草窗、玉田二词都作于宋亡之后，但读此二词却可帮助我们理解梦窗此词。

词中写景，手法多端，主要的有： 触景生情，注情入景，景中见情，情景相生等。词评家还指出别有 “即事叙景”(见周济 《介存斋论词杂著》)一种，以为此种写景最为浅直，不甚可取。“缘情布景”则属于词评家赞赏的一类。贺裳说：“作长调最忌演凑，须触景生情，复缘情布景，节节转换，秾丽周密，譬之织锦家，真窦氏回文梭矣”。(《词筌》)那么，什么叫 “缘情布景”呢?词中所描写的景物可能是词人即目所见，也可能不是眼前所见，为了抒发情感的需要，词人有意识地将所见和非所见之景加以精心剪裁、布置、安排，组织，使之处处、环环与情相扣。

此词缘情布景有两处，一是上片 “紫曲”五句，一是下片 “绣屋”三句。杭州是词人早年客居地，那儿有许多与难忘的人和事 (特别是亡妾) 相关的景物： 翠微山、西湖、亭柳、秋千……此词所抒写的并非追悼亡妾，而是 “凭吊兴亡”、“思故国”之情，因此词人所选择、所精心剪裁、布置、安排、组织的景物也只能是为了抒发 “追吊兴亡”、“思故国”所需要的那些景物。“紫曲门荒，沿败井、风摇青蔓”，到处是败井颓垣、荒凉的门庭、乱生的杂草。号称 “东南第一名州”的都城杭州，那里虽有 “临堤台榭，画船楼阁，游人歌吹。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四山晴翠”(陈德武 《水龙吟·西湖怀古》)的美景，然而南宋小朝廷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用刘禹锡 《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意境，与张炎的名篇 《高阳台·西湖春感》 “当年燕子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略同。昔盛今废，人事变迁，兴亡之慨自在其中。下片 “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景色的设计、布置，正与上片荒门败井形成鲜明对照，回笔描绘昔日的歌舞升平，暗含 “西湖歌舞几时休” (林升 《题临安邸》)之意，对统治者成天沉浸在歌舞酒宴表示不满，“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无疑是导致门荒井败的一个原因。这是此词的深刻处，也足见景物选择安排的成功： 结二句 “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感时溅泪，“斜阳”这一意象的运用，已不属于 “缘情布景”的范畴，它注入了词人浓烈的情感—— “泪满”。

梦窗长调，“缘情布景”是常见手法之一。《夜合花·自鹤江入京泊葑门外有感》：“溪雨急，岸花狂。趁残鸦、飞过苍茫。”这三句景语的设计安排，上承 “重来万感，依前唤酒银釭”。下接 “故人楼上，凭谁指与，芳草斜阳。”眼前之景的凄迷正是为了表现心中之情 (追悼亡妾之情感) 的凄迷，故俞陛云曰：“‘溪雨’三句写景真而句复警动。”(《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六丑·壬寅岁吴门元夕风雨》，上片回首承平之元夕，“星河潋滟春云热。笑靥欹梅，仙衣舞缬。澄澄素娥宫阙。醉西楼十二，铜漏催彻。”极写昔日之盛。下片，“青鸾杳、钿车音绝”，一句描写。“却因甚、不把欢期，付与少年华月”，二句抒情。在此之后，安排布置 “残梅瘦、飞趁风雪”的景语，极写今日元夕之衰，诚如海绡翁所说，“天时人事之感”，正是为了抒写 “故国平居之思”。《古香慢·赋沧浪看桂》 “金风翠羽”、“秋澹无光”两处景语的设计布置，亦是缘情而来，请参见本书“盛气内充，盛气外敛”条。

刘勰《文心雕龙·神采》云：“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 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词学中的“缘情布景”，是为情而造景，而非为景而造情，故强调“缘情”。“缘情布景”，既与通常所说的情景交融，情中有景、景中含情有着密切的联系，但此术语的运用，则更侧重于景物的设计与布置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