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叙类·化工之笔的宋词赏析

【依据】词家须使读者如身履其地，亲见其人，方为蓬山顶上。如和鲁公“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贺方回“约略整鬟钗影动，迟回顾步佩声微。”欧阳公：“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无名氏“照人无奈月华明，潜身却恨花阴浅”，孙光宪：“翠袂半将遮粉臆，宝钗长欲坠骨肩”，晏几道“溅酒滴残罗扇字，弄花薰得舞衣香”。真觉俨然如在目前，疑于化工之笔。(贺裳《皱水轩词筌》)

【词例】

摊破浣溪沙

贺 铸

锦鞯朱弦瑟瑟徽。玉纤新拟凤双飞。缥缈烛烟花暮暗，就更衣。约略整鬟钗影动，迟回顾步佩声微。宛是春风蝴蝶舞，带香归。

【解析】词家有所谓化工之笔。化工本意是指天地造化万物的神奇的功能，亦即天工之意。贾谊在 《鹏鸟赋》 中曾说：“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后来文艺评论家们用作文艺评论的术语，如化工之妙，化工之笔，其意指艺术表现上的真实自然，巧夺天工，毫无雕饰之痕迹。可以说是诗词艺术表现的最高境界，出神入化。贺裳用化工之笔这一评论准则和美学价值观鉴赏宋词，对和凝、贺铸、欧阳修、孙光宪、晏几道等人词篇作了审美的评价，新人耳目。下面仅以贺铸 《摊破浣溪沙》(锦鞯) 为例试作分析。

贺铸这首《摊破浣溪沙》词，以赞美的笔调描绘一位高雅闲静的美女，维妙维肖，给人以美感。

词的上片开端，描绘美女抚琴调弦的情形，锦锻的琴台垫布，朱弦瑟瑟，响遏行云。原来是美女如玉的细长十指弹奏新作《凤双飞》 琴曲。从琴声中托出貌美艺精的少女，从锦锻朱弦的贵重暗示出少女的富贵身份。从弹奏的琴曲 《凤双飞》 中，又约略可见少女的春思，觅求情侣。美好情思与理想，青春活力，纯真的心灵，借以寄托，情致极高，不觉日暮。词人转笔写环境，室中琴声、烛光、香烟，缥缈轻游，室外日暮花色暗。高雅闲淡的环境正暗示出主人公个性，入夜就更换衣服，准备入睡。略略几笔，出神入化。

词的下片着重刻画美女的形象，由上片歇拍处的 “就更衣”，发展为下片词意，稍微整理一下发式，借灯光看身影，从身影中突出头上发式与首饰的影像摇动，暗示出其身材苗条，轻盈欲飞，优美动人。对此少女，徘徊低视，轻移莲步，腰中玉佩声响、轻微悦耳。一视一听刻画入微。少女的天然美，自我欣赏的内心，尽在不言之中。贺裳评此两句为化工之笔，如身临其境，亲见其人，宛如蓬莱仙上顶的绰约仙子，可望而不即，具有无限美的余韵，是为至论。词家在结尾两句作以补笔，打了个比方。轻盈移步，顾影自怜的少女，宛如春风中飞舞的蝴蝶，翩翩欲仙，日暮犹带花香而归房，余香满堂。是花香，又是少女的馨香。比喻精美而新颖，以蝴蝶飞舞的姿态美比喻少女的动作轻盈优美。从蝴蝶的彩色斑斓暗示出少女服饰华美、补出少女外在之美。小词至此煞拍，一位少女外在与内心之美的形象栩栩如生。她高雅闲静，爱美情思，也昭然若揭，余韵不尽，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想像天地，以再选少女的形象。这种艺术感染力根源，正是借助词家的化工之笔，巧夺天工，自然入妙。

化工之笔揭示出艺术创作的重要法则，揭示了带有普遍性的规律问题。艺术创作应追求的是真实自然，出神入化。与画工匠气，刻板呆滞的描摹迥然不同。因此化工之笔成为诗人词家在艺术创作中所追求的目标。如贺裳所举出诸例，无不臻于艺术真实自然的美境，情词相称形神俱美。和凝在《山花子》(银字笙寒)描写少女之美，采用细节描写：“几度浅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少女纤细的手几次轻抚香腮，试闻其香，随着香腮发热，传感于纤细的手指，顿感微热。一度品尝美酒，紫色红唇更见光彩照人。香腮、红晕、紫唇、纤手，勾勒出少女天姿国色，又清新自然。同时也表现出其青春少女初涉世面的腼腆、纯真的心灵。视觉、嗅觉、肤觉的勾通的通感作用，作用于闻香、手暖、唇光，美不胜收。有如见其人，亲观其面，透视其心。多重视角刻画美女形象，活灵活现。再如欧阳修《南歌子》(风华)，描写一位闺中少女，描花刺绣的形象。如“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少女初学刺绣，先描花样于刺布上。手弄画笔，长时间偎人怀抱。初试的心理、娇柔可人的神态，跃然纸上，呼之欲出。醇美自然，天真无邪，又是出神入化。此外孙光宪在 《浣溪沙》(兰沐)词刻画少女“翠袂半将遮粉臆，宝钗长欲坠香肩”写美女整饰头饰的情景，宝钗总要掉在香肩之上，因而抬手整饰，翠袂半面遮掩了粉红的酥胸。从服饰华美，金钗珠宝，粉红皮肤，刻画女人外在美，刻画逼真，情态自然。晏几道 《浣溪沙》 写歌妓舞女美的特征，“溅酒滴残罗扇字，弄花薰得舞衣香，”酒宴上残酒滴湿手中丝罗的香扇字，弄花又使得薰衣沾香。”从“溅酒滴残罗扇字”中可见舞女的豪情逸态，从弄花闻香中又可见舞女爱美的春心。勾勒两笔，形神俱出，自然入妙。诚如贺裳所论; 俨然如在目前，疑于化工之笔。

在艺术创作中达到化工之境，要靠勤苦的实践，以形求神，刻画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