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叙类·句句写实的宋词赏析

【依据】都下元宵观游之盛，前人或于歌词中道之。而故族大家，宗藩戚里，宴赏往来，车马骈阗，五昼夜不止。每出，必穷日尽漏，乃始还家。往往不及小憩，虽含酲溢疲思，亦不暇寐，皆相呼理残妆，而速客者已在门矣。又妇女首饰至此一新，髻鬓篸插，如蛾、蝉、蜂、蝶、雪柳、玉梅、灯球，袅袅满头，其名件甚多。……晁叔用作《上林春慢》云 (词略)。此词虽非绝唱，然句句皆是实事，亦前人所未尝道者，良可喜也。(朱弁 《续骫骳说》)

【词例】

上林春慢

晁冲之

帽落宫花，衣惹御香，凤辇晚来初过。鹤降诏飞，龙擎烛戏，端门万枝灯火。满城车马，对明月，有谁闲坐。任逛游，更许傍禁街，不扃金锁。玉楼人，暗中掷果。珍帘下，笑著春衫袅娜。素娥绕钗，轻蝉扑鬓，垂垂柳丝梅朵。夜阑饮散，但赢得，翠翘双亸。醉归来，又重向、晓窗梳裹。

【解析】 词中表达最忌直说。有刻意求深者，少用赋笔、铺陈叙说者。故宋词以婉约为宗。句句落实，易缩小词的涵容量，以至语尽意亦尽，词人总是尽量避免。亦有部分宋词，或描述节日热闹，或夸饰都市繁华，句句写实。它们往往因描绘的尽态极妍、渲染的淋漓尽致而获得普遍喜爱，后人可从中窥视当时的社会规模、习俗、风气等诸多方面。

晁冲之是北宋后期词人，属“大晟”一派。当时绝大多数的文人，并未觉察外患的威胁，生活在歌舞升平中，怡然自得。他们也把所闻所见写入词中。晁冲之此词就是写京城某年元宵观游喧闹繁荣的盛况。元宵佳节，统治者标榜与民同乐，布置五彩缤纷、绚丽夺目的花灯，开放内城、御花园，通宵达旦，游玩取乐。词开篇便导入一个皇宫内城畅游的场面; 宫花纷纷，御香袅袅，灯火万点，造形各异，争奇斗艳。“端门”，指宫殿的正门。“鹤”、“龙”，指花灯的几种造形，以表祥瑞，歌颂太平。宋徽宗朝某年元宵，一游览通宵的窃杯女子便有词云：“月满蓬壶灿烂灯”。“贪看鹤降笙箫举”( 《鹧鸪天》)，可见北宋末年元宵节的宏大场面，以及主要花灯造形。在这种情形中，京城万人空巷，车马往来不绝，齐集内城，没有一人在家闲坐。作者用略带夸张的笔调，渲染他此刻所目击的元宵盛景。北宋京都开封，是个人口超百万的大都市。据孟元老 《东京梦华录》 记载：“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词人对元宵场面的铺叙，对比这些历史记载，便觉处处写实，没有一点夸大其词。古代京城有金吾禁夜制度，夜间禁止一切行人往来。“唯正月十五夜，敕许金吾驰禁，前后各一日。”(韦述 《西都杂记》)上片结句即指这种风俗习惯; 城门不锁，禁街任游，狂欢通宵。南宋末年刘辰翁还回忆北宋上元节盛况云：“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宝鼎现》)一夜的狂欢是一年中唯一的，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下片着重于元宵游众中写仕女的游乐，以见繁华喜庆之一斑。旧时女子难得抛头露面，甚至终年深闭闺中。元夕夜，她们也被允许外出观灯。于是，她们便盛装打扮，莺歌燕舞，穿梭于人群，更增添了节日的气氛。玉楼素娥，“笑著春衫”，身材婀娜，钗钿满头，蝉鬓梅妆，娇美动人。“依据”里已提到“妇女首饰至此一新。”李清照也有类似回忆，云：“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永遇乐》)即写妇女们插戴满头，争夸自己打扮得漂亮。晁冲之将元夕夜女子“簇带”的首饰铺叙展衍开来，一一细说，益见此夜的繁华。至夜深归家，拥挤狂欢一夜，发形首饰已蓬松下垂。“亸”，下垂貌。 然面对晓窗，再度“梳裹”，准备着新的游欢， 因元宵放夜连续三日。结尾一笔，带出新的一天。不必词人赘言，人们便可设想这一天的非凡热闹。全词从头到尾，如当时社会情景的实况转播，没有曲笔比喻、侧面烘托，借古说今，化实为虚，句句写实，别有风味。

宋词中以铺叙法写实源于柳永，但他很少句句写实。唯 《望海潮》 叙杭州城为这方面名篇。词云：“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 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 菱歌泛夜， 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词集中就 “形胜”，“繁华”两点，“铺叙展衍，备足无余，形容盛明，千载如同当日。” (李之仪 《跋吴师道小词》)句句写实。尽可以与当时杭州的史实记载对比阅读。它不仅写出杭州的锦山秀水，而且画出当时的风土人情。时人范镇钦佩地说：“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压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卿词见之。” (见 《方舆盛览》)宋词中此类作品毕竟很少，而且不容易写好。许多奉旨或有意歌功颂德之作，手法上类似句句写实，事实上夸张失实，没有审美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