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类·千钧笔力的宋词赏析

【依据】张功甫，名镃，善填词。当即席作《贺新郎·送陈退翁分教衡湘》云：“桂隐传杯处(下略)。”此词首尾变化，送教官而及阴山狂虏，非善转换不及此。末句“呼翠袖，为君舞”六字又能唤回结煞，非千钧笔力未易到此。辛稼轩有“凭谁唤取，盈盈翠袖，揾英雄泪”，此末句似之。(杨慎《词品》卷六)

【词例】

贺 新 郎

张 镃

陈退翁分教衡湘，将行，酒阑索词，漫成。

桂隐传杯处。有风流、千岩韵胜，太丘遗绪。玉季金昆霄汉侣，平步鸾坡挥尘。 莫便驾、 飞帆烟渚。 云动精神衡岳去， 向君山、 帝乐锵韶濩。兰艺畹，吊湘楚。 南湖老矣无襟度。 但尊前、 踉蹡醉影， 帽花颠仆。 只恐清时专文教， 犹贷阴山狂虏。 卧锦帐、 貔貅钲鼓。 忠烈前勲赍万恨，望神都、 魏阙奔狐兔。呼翠袖，为君舞。

【解析】 “千钧笔力”指作者写作能力之强大，清·叶燮论诗歌创作的主客观关系，提出理、事、情与才、胆、识、力的论点。理、事、情是存在于客观自然本身及其发展规律，诗歌创作就是要反映客观的理、事、情，是按艺术创作特点来表现的; 才、胆、识、力是创作的主观条件，他指出：“人无才则心思不出，无胆则笔墨畏缩，无识则不能取舍，无力则不能自成一家”。在四者中，“识”居首位、无识，则才、胆、力无所依托。叶燮的物我统一、主客观统一创作论，是系统而有独创性的见解，把“笔力”放在这系统内作完整理解是重要的。

我们看词例，张镃字功甫，号约斋，西秦人，居临安 (今杭州)，官奉义郎，直祕阁，有 《南湖集》，《玉照堂词》一卷。他家豪奢，又能诗词，喜与名士大夫交游，《齐东野语》 称 “其园地声妓服玩之丽，甲天下。”他所作 《贺新郎》 乃为送友人分教衡阳而作，即去湖南作教官。词上片写送行盛宴及其祝词。“桂隐”乃张镃南湖园林所在地，南湖即今杭州城北白洋池。前几句写他在南湖名园设宴传杯，湖光山色，“千岩韵胜”，“玉季念昆”指同宴者皆贵人名士。“君山”在洞庭湖中，陈退翁将去奏响帝王之乐“韶”“濩”，并树兰艺苑，凭吊屈子。此行既光大华夏文明，又可大展鸿才。此词一开始即写得气象恢宏，华丽多采，立论得体，比喻恰当，表现作者高超的胆识、才力，披露的情感亦真挚动人。

下片开始述自己年老，只能为友人壮行，助威。“南湖”乃自称，以自己的醉饮酣舞、年老不支、帽花跌落、衬托友人年轻有为，寄托着自己的希望。接着联系到国家大事，此虽“清时”，但国家多难，偏安一隅：“犹贷阴山狂虏”，是说狂虏欠帐 (所欠血债) 尚未收回，指金、元入侵者。“锦帐、貔貅、钲鼓”指许多爱国将士正在浴血苦战，坚持斗争。北方已沦陷了，“忠烈前勋”指阵亡先烈，留下万千愤恨; 而原来神都旧京，变为狐兔奔走的荒凉之处了，这也是所有中国人的愤恨，陈退翁虽是掌管文教，但国家兴亡却是当务之急，可见此行责任重大。下片写得义正词严，气势豪放，越写越激动，一泻千里;但突然以“呼翠袖，为君舞”。作结，唤歌妓起舞，为友人壮行，与起首照应紧密，并贴题送别。能在这样大放之际忽然收束住，确需有“千钧之力”方能挽回。这当然是张镃胆识、才、情过人所致，从此词中可充分显示出来。这也说明作者不仅仅是一个躭于豪奢的贵公子，也是一名爱国老志士。豪饮不忘忧国，难能可贵。此词将其襟怀全披露，非大手笔，不能作出。

杨慎还认为此词末句与辛弃疾词“凭谁唤取，盈盈翠袖，揾英雄泪”相似，辛词此句见其所作《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楚天千里清秋”)写辛弃疾登南京江边高亭，眺望大好河山，抒发自己壮志难酬的悲愤心情，末句以“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杨慎引词与原作稍有出入，可能他记得不确切。)作结，张镃词末句确从此句化出，虽相似，又有不同处： 辛弃疾词是虚写，作问句，意为谁能唤起美人来安慰失意英雄呢?张镃末句是实写，他有能力唤取红巾翠袖，为之歌舞，以壮行色。

“千钧笔力”既指作者艺术功力之巨，能放得开，收得起，力挽狂澜; 又用以指词作风格豪放，伟力千钧，气势雄健。因为作者既有千钧笔力，其作品当然有伟力之美，阳刚之美，与抚媚、柔丽不同。张镃此词虽也有红巾翠袖，歌舞传杯，但仍能使人感到有博大胸襟，恢宏气势，千钧笔力，体现一种阳刚之美，读之使人振奋。

辛弃疾一首同调送别名词《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全阙。看燕燕，送归妾。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坐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澈。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也是一首有着千钧笔力的杰作，抒发了作者的悲壮心情，以问语作结，韵味无穷。

阳刚之美是中外美学上一个重要范畴，或说是豪放美与婉约美，西方美学理论称“雄伟”或“崇高”，“秀美”或 “优美”。这也是美的两种主要形态，姚姬传在《复鲁絜非书》 中曾论及阳刚之美，并作形象化的描述：“如霆，如电，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决大川，如奔骐骥。”这种诗词，发扬蹈厉，伟力千钧，有着强烈的鼓舞人心的力量，千百年来一直受到人民的喜爱。这种豪放之词，有着较高的思想境界，体现了“才、胆、识、力”的统一，特别是其中抒发的忧国忧民、爱国主义精神，至今仍值得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