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绩《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与王维《杂诗》的文本比较

2018-04-11 可可诗词网-学术文章 https://www.kekeshici.com

二、《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与《杂诗》的文本比较
 
 
       《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一诗, 是诗人王绩唐高祖武德年间第二次出仕入京时的作品。王绩少有才名, 渴望建功立业。作此诗时, 王绩已经经历过一仕一隐, 更加希望得到君王的重用, 奈何久待不召, 政治热情消退。漫长无味的客旅生活中, 突然遇到一位来自家乡的故人, 故人带来了家乡的消息, 这让诗人怎能不欣喜若狂?王绩选择了语言质朴、篇幅稍长的五言古诗, 来记录这场来之不易的相逢。
 
 
       旅泊多年岁老去不知回。
 
 
       忽逢门前客, 道发故乡来。
 
 
       敛眉俱握手, 破涕共衔杯。
 
 
       偶然的相逢之后是情到浓处的垂泪。不出意外地, 诗人开始询问起家乡的消息:
 
 
       殷勤访朋旧, 屈曲问童孩。
 
 
       衰宗多弟侄, 若个赏池台。
 
 
       旧园今在否, 新树也应栽。
 
 
       柳行疏密布, 茅斋宽窄裁。
 
 
       院果谁先熟, 林花那后开。
 
 
       经移何处竹, 别种几株梅。
 
 
       渠当无绝水, 石计总生苔。
 
 
       他问朋旧、童孩、弟侄、旧园、新树、园柳、茅宅, 还问竹林、梅树、水渠、结苔的石块、成熟的果树、盛放的花林, 面面俱到。从他的这一连串问题里, 读者甚至可以窥得王绩“故园”的大致样貌, 一渠活水直穿而过, 水畔零星装点着几块泛着绿意的碎石, 渠旁的一片梅树和一片竹林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林子里有一群孩子嬉笑打闹, 远处的茅草屋在飘曳的柳枝中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花的芬芳与果的清甜。客旅在外多年, 还对家乡的一草一木记得如此熟悉, 可知诗人在心中描摹过千百遍家的样子, 才能张口发出如此具体琐细的十四问, 这十四个问题迫不及待, 一个接着一个不间断地提出, 给人一种十分震撼的阅读体验。质朴的语言文字风格, 让这首诗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一首诗, 而更像是一个久客的思乡者的絮语唠叨和内心独白。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样情感外露问个不休不太妥当, 所以说道:
 
 
       羁心只欲问, 为报不须猜。
 
 
       那么多询问, 都是因为离乡多年心中郁积了太多的乡情乡愁, 郁积了太多的思念牵挂!所以才迫不及待地一气连发十四问, 恳求故人将这些问题一一回答。得到答案之后, 作者表明心迹:
 
 
       行当驱下泽, 去剪故园莱。[4]
 
 
       诗人终于决定:要回到家乡, 剪去故园里疯长的杂草, 也剪去他的此前不切实际的入世思想和政治热情。所以在贞观初年, 王绩毅然自京返乡, 开始了第二次隐居生活。
 
 
       王绩这首《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 充分运用并展示了五言古诗的文体特点, 十四连问的出现, 只有古体才能容受。没有这一连串的问题作为主干支撑, 五古诗体无以成立, 这首诗也不会成为抒发思乡之情的五古经典。这些问题像是叙事, 也是抒情。长篇诗作的抒情忌内容空洞无物, 这首诗里出现的十余种故园意象, 是对抒情内容极大地丰富充实, 让整首诗丰满生动起来。虽然这首诗写作在初唐, 但是从诗歌的内容与风格来看, 却与汉魏古诗极为相似, 许学夷在《诗源辨体》中说, “汉魏五言, 本乎情兴, 顾其体委婉而语悠圆, 有天成之妙。”[5]王绩此诗随兴而发, 浑然天成, 正与许学夷的说法吻合。
 
 
       王维的《杂诗》写作时间不太容易考定, 但从诗歌语言风格和表现手法来看, 与王维后期田园诗风格相近。与王绩的五古相同, 王维的绝句诗中同样描写了游子与故人的相见场面:
 
 
       君自故乡来, 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 寒梅著花未?[6]
 
 
       《杂诗》是一组绝句, 诗人分两个视角完成了这三首诗, 本文只誊录了第二首。第一首和第三首采取的是思妇视角, 第二首采取的是游子视角。思妇思念着丈夫, 想着游子有没有寄回来一封家书;游子偶遇乡人, 思乡情难抑, 想要了解家中的情况;思妇给游子去信, 表明思念。三首诗有来有往, 情节联系自然连贯。绝句往往会在短小的篇幅里表现出极为深厚的情感, “君自故乡来”一诗就是这样, “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第一、二句简括叙事, 连用两个“故乡”, 语气迫切, 主观推断, 诗人这样说似乎有些不讲道理, 但正是这样, 更能透露出游子对家乡的强烈思念之情。第一、二句表现出来如此迫切的心情, 第三四句中游子却只问了一个问题:“来日绮窗前, 寒梅著花未?”, 这一问与王绩诗的极尽铺陈产生了鲜明的对比。按常理, 在他乡遇到故人, 游子有数不尽的家乡事要询问, 但王维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问题。游子的情感是充沛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诗里的寒梅意象就是游子全部情感的代指和凝聚。“绮”字女性色彩非常明显, 这扇“绮窗”, 可能是妻子住处的窗子, 窗前的那树梅花除了现实意义中的花朵这层实指, 更多代指了与游子分隔两地的妻子的形象。因此, 梅花在这首诗里不再是一树简单的花, 它是王绩诗里故园所有意象的叠加, 是《杂诗•其一》中那个在孟津口期盼一封家书的妇人, 也是诗人对家乡的全部思念牵挂的凝结。
 
 
       元人杨载《诗法数家》说:“绝句之法要婉曲回环, 删芜就简, 句绝而意不绝。多以第三句为主, 而第四句发之, 有实接有虚接。……至如宛转变化, 功夫全在第三句, 若于此变化得好, 则第四句如顺流之舟矣。”[7]《杂诗》第一、二句叙述自然, 游子思乡情感表述鲜明, 第三句转折, 单单点出绮窗前的梅花, 从普泛的思乡情感, 细化到游子与思妇的离别愁绪上, 第四句自然而然地用寒梅代指故乡妻子, 不落迹象, 含蓄不尽地完成了主题的表达。此首与《杂诗•其一》、《杂诗•其三》前后衔接, 三首诗时间相继, 空间交错, 包含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当然, 在这首绝句中, 除了最关注的“寒梅”意象, 应该也蕴含着其他“故乡事”, 只是这树梅花, 游子最为关情, 所以诗人才会格外地突出强调:“寒梅著花未”?其他的内容, 尽在王维的尺幅留白之中, “句绝而意不绝”, 给读者留下了极大的想像空间。
 
 
       导致王绩与王维相同主题诗歌创作差异如此巨大的原因很多。王绩的人生经历与道家思想的影响, 让他用自然的态度对待一切,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心中有情感时选择自然倾诉, 不吞吐迂回;王维本人笃信佛教, 写出来的小诗大都意境深远, 富有禅意, 他对情感的表述也相对更节制一些。在诗歌语言风格方面, 王绩写诗仿陶渊明, 讲求语言自然;而在王维所处的盛唐, 诗歌语言已是十分细致精工, 王维的诗作更多带有盛唐的语言风格。这两首诗差异的根本, 还是长诗与短诗、五言古诗和绝句之间表现手法上倚重赋法与倚重比兴的差别。这种差别不仅体现在这两首诗里, 还体现在其他主题相同但体裁不同的诗词作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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