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绕牡丹亭

2022-06-11 可可诗词网-爱情文学赏析 https://www.kekeshici.com

        杜丽娘,与崔莺莺,林黛玉一样,是我国文学史上著名的为自由爱情而抗争的青年妇女形象,她与封建礼教根本对立和对自由爱情执着追求的精神,三百多年来,一直深深地感动着广大的读者与观众。她就是明代著名剧作家汤显祖(1550—1616)《牡丹亭还魂记》(简称《牡丹亭》)里的女主人公。


        一


        与其它中国古代戏剧作品相同的是《牡丹亭》传奇的最后写定,经历了这个故事长期流传的过程,它的依据就是《杜丽娘慕色还魂》话本,明嘉靖年间晁瑮《宝文堂书目》早已著录此话本,现存则有明代何大抡辑《重刻增补燕居笔记》卷九所收的本子。
        《杜丽娘慕色还魂》写的是南宋光宗年间广东南雄府尹杜宝,膝下一双儿女,女儿名唤丽娘,年方二八,长得美貌清秀,聪明伶俐,是个知书识礼贤良淑雅的女秀才。时下正值景色融和的季春三月,一日,杜丽娘带侍婢春香同往后花园中游玩,春天的花园,杨柳依依,桃花灼灼,粉蝶双双,紫燕呢喃,丽娘不免触景伤情,感叹起青春年华的短暂。在声声哀叹之中,她不觉昏昏睡去,睡梦中遇见一个手持柳枝的梭秀书生,她又惊又喜,“正如此思间,只见那书生向前将小姐楼抱去牡丹亭畔,芍药栏边,共成云雨之欢娱,两情和合。”忽然好梦被母亲唤醒,丽娘从此行坐不宁,寝食不安。一日对镜自画一小影,表成一幅小小行乐图,并题诗于画上:


        近睹分明似俨然,
        远观自在若飞仙。
        他年得傍蟾宫客,
        不在梅边在柳边。


        从此丽娘春情难遏,日日静坐香闺,思慕梦中少年书生,终于恹恹成病。临终,请求父母务将自己葬于后园梅树之下。
        不久,杜宝任职期满回京,新到府尹柳恩有个儿子柳梦梅,时年一十八岁,年少俊雅,因收拾书房,在草茅杂沓之中拾得一幅美人图,他反复端详,爱不释手,“挂在书院中,早晚看之不已”,因而夜不能寐。终于画上女子来到他的身旁,自称是邻家之女,愿与柳生成秦晋之欢。从此那小姐日幕而至,曙色而出,每夜并枕共寝。十多天后,小姐在柳生的一再催问下终于道出真情:她就是前任府尹杜宝之女杜丽娘,情死虽已一年,但“因与郎君有宿世姻缘未绝,郎得妾之小影,故不避嫌疑,以遂枕席之欢,蒙君见怜,群若不弃幻体,可将妾之衷情,告禀二位椿萱,来日可到后园梅树下,发棺视之,妾必还魂,与郎共为百年夫妇矣。”次日柳生照此做来,杜丽娘果然还魂,柳相公,夫人择得吉日,成其百年之好。
        杜宝夫妇得知后喜出望外,不久便与女儿女婿团圆,以后,“这柳梦梅升临安府尹,这杜丽娘生两子,俱为显宦,夫荣妻贤,享天年而终。”
        另外,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也曾谈到:“传杜太守事者,仿佛晋武郡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予稍为更而衍之。至于杜守收拷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拷谈生也。”李仲文、冯孝将儿女和谈生故事分别见于《太平广记》中的《法苑珠林》、《幽明录》、《列异传》,与杜丽娘还魂的故事极为相似,而“谈生”故事中汉睢阳王因怀疑女儿之墓被掘而收拷谈生的情节,则直接为汤显祖所用。那么汤显祖为什么在《题词》中对关系比较直接的《杜丽娘慕色还魂》话本只字不提,却偏偏引列子李仲文,冯孝将儿女故事呢?也许是他认为杜丽娘话本只是明代前期作品,不够古老,不如抬出《太平广记》中的故事能更令人信服。
        元明时代的小说,戏曲在创作观念上比较崇尚于奇闻异事,所以离魂、还魂型的故事很多,有的直接取材于六朝志怪小说,有的则综合了多种传说,在这些作品中有不少流于粗糙平庸。《杜丽娘慕色还魂》话本就诞生在这样的文学背景下。然而,就“还魂”而言,却也有它独创的一面,也许这正是汤显祖在众多类似的创作中,偏独选择它作为《牡丹亭》传奇创作的依据的主要原因。
        以往此类故事在设置离魂原因时,要么是父母的指责干涉,要么是情郎的一时负心,总脱不了封建性的陈腔熟调,而《杜丽娘慕色还魂》中的“惊梦”、“写真”等情节却一反常规,写了封建主义禁锢下,年轻人对青春虚度的悲切和对美好年华的热爱,表现了杜丽娘对爱情的徒然渴望。这种渴望并不是来自外在的压制,而完全出于她的自身觉醒.汤显祖在众多还魂故事中独取这一则,正是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表现出他对“情”的高度敏感。
        《杜丽娘慕色还魂》话本,在对杜丽娘因情而死这一情节的控掘上,尚处于自发阶段,这在话本的后半部分表现得尤为明显。杜丽娘因情生梦,因梦而死,恰巧就有柳梦梅拾画题画,助其还魂,这本就十分离奇,一个对表现反封建的爱情高度自觉的作者,理应充分意识到这种巧合的虚构性,并在现实与梦想之间把握恰当的分寸。可惜话本的作者没有做到这一点。柳梦梅为杜宝后任柳恩之子,这一婚配是显得门当户对,符合了庸俗的社会心理;而大团圆的结局,则更表现出作者的创作家旨,只是表现一个皆大欢喜的奇特故事以招徕欣赏者。这一缺憾只有到了汤显祖的笔下才得到了补偿。


        二


        汤显祖的传奇《牡丹亭》有许多重要关目如《惊梦》、《寻梦》、《写真》、《闹殇》、《拾画》、《玩真》、《幽媾》、《冥誓》、《回生》等,在话本中都已经成型,而汤显祖的独创就在于他一改原话本的粗糙简陋和流于庸欲,使传奇剧本丰厚细致,并与残酷的明代社会现实相结合,显示出思想和艺术的光芒。这也就是评论家们常说的“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完美结合”。
        话本为我们展示的只是一个似梦似真的虚幻故事,创作者尽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他的人物和情节,而汤显祖却创造性地将这个虚构的故事构筑在一个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的框架之上。《闺塾》及以前的几出戏,首先为我们展示出杜丽娘的生活环境。
        作为“西蜀名儒,南安太守”的杜宝,认为“自来淑女,无不知书”,女儿丽娘虽相貌端妍,长于女工,但更应该知书识礼,“他日嫁一书生,不枉了谈吐相称。”为了把她培养成一个封建社会的上层妇女,杜宝急着与夫人甄氏商议,为女儿请个家塾,又听说女儿春日闲暇,睡个午觉什么的,更觉此事紧迫,因为明代社会尤其强调对妇女的禁锢。在杜宝眼里,女孩子睡午觉,是绝对不可容忍的过失,所以更有必要请个合适的先生加以严教管束。经过反复筛选,杜宝终于选定了一个年届六甸、咳嗽多病的穷学究陈最良,并严格选定了《诗经.关睢》作为丽娘的人生第一课。然而第一天上课就出了乱子,对于陈最良一再强调的贤德、风化,丽娘与陪读的丫环春香既不懂又不满,顽皮天真的春香不仅当众抢白了陈最良,而且在课堂上耍尽了小姑娘家的花招,又说出了刚发现的自家后花园,以嘲讽沉闷的私塾生活。丽娘身为大家小姐,当而顺着先生,训斥了春香的失礼,暗中却反复揣摸体味着“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女好逑”这首情诗:连睢鸠都在寻求佳偶,便何况自己这样春青年少的女孩子呢。一首在杜宝与陈最良看来最合适教育女孩子贤德的诗,对于女孩自己来说,却撩拨起青春的情怀。违背人情的封建虚伪教育,其结果适得其反,“为诗章,讲动情肠”,这是一种滑稽的矛盾。不让女儿读书还只是睡个午觉,让女儿读了书,竟挑起她的闺愁情思,引发出以后的游园,惊梦等一系列事件,这是杜宝及其他封建卫道者始料所不及的。
        这就是杜丽娘还魂故事的发生。有了这样一个铺垫,“游园”就再也不像话本那样只是一次偶然事件了,它为这个爱情故事展示了独特的社会思潮与个性心理的背景。
        按当时的规矩,即使是自己家的后花园,女孩儿家也是不能进去游玩的。丽娘读了《关睢》,终日为莫明的情愁所困,既然从春香嘴里得知自家有个花园,便开始心向往之,这毕竟是她接触自然的唯一机会和所在。于是,她不再像话本中那样,心血来潮去后花园一游,而是郑重其事地等父亲外出,择得吉日,精心梳妆一番,认认真真地游园。在丽娘“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如今有了这样一次机会,自然倍加珍惜。
        后花园的一花一草,在常人看来是这般平常,可是在长年困居幽闺的丽娘心中,却激起深深的感伤,请看看那首流莨千古的〔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 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贼。(《牡丹亭.惊梦》,人民文学出版社)

        当稚气未脱的春香贪玩于春天的后花园时,内向、执着、痴情的杜丽娘,却对着这姹紫嫣红与断井颓垣相映衬的景致生发出无限感慨。就像她从圣人编定的《诗经》中惊讶地发现了男女恋情一样,此时她恍然意识到美妙生命的短暂: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茶䕷外 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她为这撩人的春色而伤感,已经无法自拔。她再也无心四处游逛,也许回转闺房才能更细致地品味这番春色与情怀。“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在嫣然的春色中,杜丽娘立即联想到如花—般自己的生命。既然姹紫嫣红终将付于这断井颓垣,自己年轻美妙的年华不也是极易飘逝而过的吗?
        默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 春呵,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天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固春感情,遇秋成恨,诚不廖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宫之客?……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己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泪介)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

        终于,杜丽娘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了青春与生命的可贵,而那消魂之梦也正于此发生。
        梦中,出现在杜丽娘眼前的是一位弱冠少年,那风姿是何等的俊妍,那言语又是何等的缠绵。但见他手持一柳枝,伤心话儿吐露唇边:“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说着就把她带到牡丹亭畔,芍药栏前,湖山石边,千种温情,万般爱恋,难舍难分,……直到被母亲唤醒。这是一个多么大胆、美妙而又伤情的梦啊!连丽娘自己也暗暗幸叹:“天那,今日杜丽娘有些侥幸也。”她也许还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做这样一个梦,但事实是她的确梦见了,体验过了。
        如果说《惊梦》只是杜丽娘内心苦闷在潜意识中的幻化,那么到了《寻梦》,她已经勇敢地承认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梦想,并希望在现实生活中加以实现。她借故支走春香,一个人又来到残红遍地的后花园,寻找梦中欢爱的所在。尽管她借着园中的假山亭台,细细回味与那少年在一起时的一举一动、一景一幕,可是,梦终究成不了现实。
        是这等荒凉地面,没多半亭 台靠边,好是咱����色眼寻难见。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魂梦前。霎,时间有如活现,打方旋再得俄延。呀,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那个时代,“寻梦”对于这样一位深闺小姐来说,需要的是比做梦本身强烈得多的勇气。然而寻梦是一回事,梦想成真却又是另一回事。那种时代,那种残酷的对妇女的束缚虽然没能压制她的勇气,却也不可能为她造就梦想成真的客观环境,她只有暗自消耗被情所困的年轻生命。”这般花花草花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好在她在后花园意外地发现了一棵梅树,“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对爱情灼热而又徒然的向往,煎熬着杜丽娘年轻的生命,她渐渐地消瘦了,为了留下这娇颜与青春,她取来笔墨丹青,自画一幅少女行乐图。”寄春容教谁泪落?做真真无人唤叫”,她是希望自己也能像传奇中的真真一样,有这么一个多情的少年,日后能对着这幅画像把自己声声呼唤。既然美梦不能成真,也许只有到了来世才能了却夙愿。
        不多久,杜丽娘终于耗尽了她年轻的生命。按照她的心愿,家人把她安葬在后花园的梅树之下,并修建一座“梅花庵”,请专人看管。而杜宝任职期满后也举家离开了此地。
        三妇评本《牡丹亭》批语这样解释此剧的标题:“初梦欢会于牡丹亭上,后于牡丹亭内进还魂丹,故标题《牡丹亭还魂记》。”很显然,《牡丹亭》全剧可分为这样两个大的部分,从开始到杜丽娘之死,也就是上半部分,已经闪现出最耀眼的光芒。《闺塾》、《惊梦》、《寻梦》、《写真》等出可以说是全剧的精华所在;以后的还魂等出,使这个故事发展完善。但只有上半部这几出才那么强烈,坦荡地表现出这一爱情故事的思想精髓,表达了作者对那个封建社会的控诉。故事以后的发展渐渐趋向于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这也表达了作者对杜丽娘这样勇敢追求爱情的女性的深切同情和美好企愿。但不同于以往的类似故事,也不同于原话本,这种祝愿与同情不再是一种肤浅与庸俗社会效应的苟合。这是在长期的封建禁锢下,作者所能给予杜丽娘的最好的结局。
        三年以后,茫茫人海中,真有一个姓柳名梦梅的少年赶考路经此地,借宿于梅花阉。无意中他在后花园的太湖石假山缝隙中拾到了杜丽娘的自画像。等拿回房中仔细品味,读到那“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的诗句,心中不免阵阵骚动:这分明是—个人间女子的行乐图,而这诗句不正切合了自己的名姓吗?于是他把画挂在房中,“小姐,小姐,则被你有影无形看杀我”,白天,他对着画中之人声声倾诉着相思之情,夜晚则更是“迷留没乱的心嘈杂,无夜无明怏着他。”
        再说那杜丽娘,人虽为情而死,但游魂仍不甘就此而没,当发现这个梦中的少年书生对自己的画像如此钟爱,就显形与他幽会。日复一日,终于有一天,她向柳梦梅道出了个中真情,并告诉他,只要掘开梅树底下的坟墓,自己便能复生。第二天,柳梦梅照此做来,果真从棺材中扶起了复生的杜丽娘。这一对有情人终于结成了人间的夫妻,并一同赶往临安。柳梦梅还在临安的科举考试中表现出卓越的才华。
        还魂的情节基本上取材于原话本,但又与原话本有着原则上的不同,那就是柳梦梅其人的身份。在原话本中,柳梦梅是杜宝后任府尹柳恩的公子,两家人可谓门当户对,尽管杜柳两家素不相识,但一前一后居住于此,仍有前世姻缘。这样的处理还不脱以往才子佳人戏的窠臼。《牡丹亭》中的柳梦梅则全然不是这样,尽管他自称为唐代大文人柳宗元的后代,但本人却实实在在是孤孤单单的穷书生一个,只不过是偶宿于此罢了。这就增加了杜丽娘情之所附的偶然性。她梦想的是自己理想中男子的爱抚,至于这个人是什么家庭出身,则全然不顾。更何况在杜丽娘的生活环境中,压根就没有接触过年龄相仿的男子,柳梦梅只不过是她想象中的形象,在一个少女纯净的心底,所能梦想到的男子应完全出自其自身的魅力,而不是其它一些外在的东西。这就是杜丽娘之情的真实与真切。至于还魂,这本身就是一个非现实的情节,作者完全有权任意杜撰。话本的作者杜撰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说明他仍不能摆脱庸俗社会思维的束缚,而汤显祖则是在茫茫人海中任意挑选了一位赴京赶考的少年书生,挑选他作为杜丽娘感情的寄托,这就在一个非现实的故事中注入了现实主义的精神。只有两个赤裸裸的个性的结合,才是真正的爱情,而不是什么家庭或其他一些外在因素。
        《牡丹亭》传奇对于原话本改动最明显的,就是结局。在原话本中,杜丽娘还魂后,柳恩夫妇就为他们办妥婚事,并派人通知杜宝夫妇,最后父女团圆,皆大欢喜。以后柳梦梅升了官,杜丽娘生下二子,俱为显宦。这可以说是最传统,也是最平庸的结尾方式了。而且话本前半部分光彩之处,也因这样一个结尾而显得暗淡无光。传奇的结局,到最后也看似美满,但却历尽艰辛,团圆也来得极为勉强。作者如此写来可谓用心良苦。
        杜丽娘与柳梦梅,在他们的婚姻得到社会承认的过程中,遭到了重重阻挠。
        首先,当他赶到临安时已经耽误了考期,幸亏又逢李全兵临城下,朝廷急于招纳贤策,才得到了这个显露才华的机会。毕竟,在那个时代,科举考试是他进入仕途的唯一途径,也是他们的婚姻得到杜宝夫妇承认的先决法码。
        应了试,柳梦梅还得去寻找岳夫岳母,告知他们丽娘还魂和他们的婚事。这时,不仅没有父母的一手操持,在精神上和物质上给以授助,反而有个迂腐固执的陈最良先期找到杜宝告了他的盗墓之罪,这就使得柳梦梅的处境十分艰难。在这里,话本中故事发展至此的理想化格局已经荡然无存。在汤显祖的心目中,现实生活要比梦想残酷一千信,这个很浪漫很理想的爱情结合,是他借助于奇异故事表达的美好愿望,而爱情以外的现实社会,却是无法理想化的。对于这对相爱的男女青年来说,最残酷的莫过于父亲杜宝顽固的反对。原以为状元及第,女儿死而复生,可以暂时改变杜宝的封建准则,以往的许多传奇故事也正是从这两方面入手,要么先让他们确立一个理想的社会地位,要么以血缘之情感动反对派。尽管汤显祖也不能摆脱传统戏剧的大团圆结局,但是他对爱情的祝愿越是浪漫,他对美好爱情的处境的揭示就越加冷酷。当科举揭榜,朝延急于寻找新科状元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这位可爱的男主人公却正被岳父吊打。在这里,中状元这一戏剧转机的杀手锏也全然失去了作用。他们为此一直闹到皇帝的面前。原以为有了皇帝出面干涉,事情总该团圆美满,但传奇的结局却还是出人意料的不爽快。那老杜宝非要女儿离异了柳梦梅才得父女相认;而柳梦梅也只能感叹:“则认的十地阎君为岳丈”。
        传奇的结局是勉强的,许许多多以往的剧作家用以化解矛盾的手段,在这里都显得无足轻重,只有这对年轻人纯净、浪漫的爱情光耀才永照后世。


        三


        《牡丹亭》传奇给后人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就是塑造了杜丽娘这一不朽的艺术形象。
        明代社会,妇女所受的封建束缚和精神压迫,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代都要深重。《明史》所收的节妇、烈女传比元及以前以任何一代正史至少要多出回倍以上;明代的皇帝和后妃又积极提倡“女德”,他们编刊了几种妇女道德教科书,以毒害她们的精神生活。杜丽娘奉父命读书,正是当时中上层社会的普遍风气。在这种严厉的社会环境与家庭氛围中,一个女孩子儿连睡午觉和游自家花园都被视为越轨行为,更何况杜丽娘做的那个春梦呢!也许对于今天能够正常享受青春与爱情的年轻人来说,这样一个梦想算不了什么,但对于那个时代的杜丽娘来说,却无疑是从深深的泥潭里迸发出的生命激流。我们不妨将她与另外两个文学作品中追求自由爱情的女性崔莺莺,林黛玉做个比较。
        在这三个著名的女性形象中,杜丽娘大概是最可怜的一位。她不像崔莺莺那样,在现实生活中有一位傻乎乎的张君瑞如痴如呆地追求她,虽然有母亲从中百般阻挠,但毕竟她已经享受到了人间的真真切切的欢爱和幸福。杜丽娘的生活中并没有真实的柳梦梅,当她尚在人间时,柳梦梅不过是梦中的白马王子;而当世上真有一个柳梦梅时,与他欢爱的却已经只能是杜丽娘的鬼魂,而非那个活脱脱、情楚楚的人间少女。在她真实的生活中,根本就没有过真切可触的爱情。成熟于金元时代的《西厢记》故事,重于表现男女之间那种天然率真的感情,讴歌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社会理想,所以崔莺莺要比明代深受封建礼教束缚的杜丽娘有更多的自由与机遇。
        到了林黛玉生活的清代社会,尽管对妇女的封建束缚仍然十分严酷,但毕竟封建社会已经走到了尽头,新的生产关系开始萌芽,故而在宝黛爱情悲剧中,我们可以发现更多的个性解放的光辉。宝黛之间的爱情,比以往文学作品中的任何一对情人都来得自觉。他们是在寻求一种真正的、应该说已经具备了现代意义的爱情,他们是在寻找一位知音。尽管结局十分凄惨,但对于黛玉来说,她已经实实在在地被人理解过了,爱过了,她生命中所有的理想,激情都曾经找到过归宿。而杜丽娘呢,生活在束缚谨严的闺房中,除了父亲、塾师外就压根儿没有见过其他的正常男子。在这种条件下,她根本不可能像林黛玉倾心于贾宝玉那样,去挑选一个志同道合的爱人,她只能是盲目地去寻求一个喷发生命激情的承载体。
        然而,杜丽娘在寻求爱情的道路上越是可怜,她的大胆与执着也就越显得珍贵。以往的传奇在表现爱情时,往往有一些男女主人公一见倾心,后花园私定终身之类的经历。但杜丽娘却是一片贫瘠,就连父母定下的婚事也没有一宗。她的死既不是因为男子的负心,也不是因为父母包办的不称心的婚姻。她连这些反抗与控诉的机会都从未得到过。正因为如此,她对于爱情比以往的任何一位女主人公都富有想象力。当她读到圣人编定的《诗经》时,就立即自信地发现了其中的爱情;当她看到后花园中的花草莺燕时,就立即从美好的春色易逝,联想到生命的短暂。《惊梦》以后,这位受过正规教育的大家闺秀,并没有为这个大逆不道的梦有丝毫忏悔;她甚而是义无反顾地再一次踏进后花园,勇敢地到现实生活中去兑现美好梦想。《写真》一出中,则再也按捺不住孤独,悄悄地把满腹心思向婢女春香倾诉,正因为丽娘不认为这种梦想有什么不值得或不道德,才会如此急切地寻求理解与共鸣。她的情被压抑得至深至孤独,才会为此耗尽整个的生命。杜丽娘可以说是中国爱情文艺中,极其独特的一个女性形象,她还没有体验到真实爱情的滋味就为这种徒然的渴望而奉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在整部《牡丹亭》中,杜丽娘是中心,一切其仲人物都是围绕着她而设置的。柳梦梅也是如此。如果单就两个独立的个性而言,柳梦梅似乎配不上杜丽娘。他上不及张君瑞对崔莺莺那样一片痴情,下不及贾宝玉,宝玉在众多年轻美貌品端的姑娘中独独爱上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林黛玉。尽管柳梦梅也很爱杜丽娘,并为她做出过种种的努力,但在整个传奇中,他都处于一种被动地位。在杜丽娘的真实世界中,他根本就不存在。至于以后,真有其人,并拾画叫画,掘墓还魂,都是作者的同情心对杜丽娘的美好承诺。所以,柳梦梅在整部传奇中,只不过是杜丽娘感情的寄托。他不像爱着他的女主人公那样有严格意义上的完满个性,有自己独立而独特的人生旨趣。在杜丽娘的理想中,她要寻找的只是一种正常的爱情生活,还远远不具备林黛玉那种寻求理解与共鸣的生活条件,所以柳梦梅也就只不过是许许多多此类年轻人中的一个,而不可能具有多少奇异的光彩。
        就如崔莺莺的身边有个红娘,杜丽娘也有个春香终日侍奉,但春香的个性与作用却远远不及红娘在《西厢记》中来得重要。在《闺塾》一出中,春香闹学时的言行是那样调皮可爱,她对陈最良的嘲弄正是杜丽娘想说却碍于身份所不敢说的。也正是春香首先发现了后花园,并劝小姐去那里解闷,才引发了这个春梦。但是,这个故事真正的起因,却是杜丽娘自身对青春的渴望和觉醒,而此时的春香则完全被蒙在鼓里。在《闺塾》以后春香就不再那么重要了,不像红娘那样在崔张爱情中牵线搭桥,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由此进一步说明,《牡丹亭》的中心只有杜丽娘,其他人物都只能作为陪衬出现。杜丽娘的对立人物也是如此。
        在众多的反面人物中,杜宝可以说是汤显祖的一个独特创造。是他指责女儿不该午睡,为此请了陈最良严加管教;也是他在柳梦梅中了状元以后,仍不承认女儿的这门婚事,竟全然没有对爱女失而复得的兴奋喜悦。可以说,杜宝是个彻头彻尾的封建卫道士。对于这样一个人物,作者并没有简单处理,写他并不是不关心女儿,而是以他的准则要把女儿培养成一个符合封建社会理想的上层妇女。在官场上,杜宝是以清正干练的面貌出现的封建社会理想人物。他勤正爱民,公而忘私,所以才从太守升任安抚使,以至同平章军国大事。然而,杜宝作为一个正人君子要远比他作为一个小丑可怕得多,这样他对青春与生命的迫害就不再是属于个人品性问题,而完全是出自根深蒂固的封建观念。唯有如此,作者对封建主义的揭示才更发人深省。
        


        《牡丹亭》问世以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晌,改本、评本众多。当时戏剧界与汤显祖并称的吴江派代表人物沈璟,也曾亲自“改易《还魂》字句之不协者”(王骥德《曲律》),虽然他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汤显祖为了表现“至情”而“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的创作锋芒,却为《牡丹亭》的舞台演出作出了不可抹煞的贡献。许多改本尽管不能完美地把作者的思想与艺术体现出来,但《牡丹亭》之所以能长期流传于戏曲舞台,正是因为有了这众多的重视了不同时代不同观众审美要求的改本。
        明末以后,又出现了许多模仿《牡丹亭》的剧作,如范文若的《梦花酣》吴炳的《画中人》等,当然其中也不乏许多生吞情节而违背其思相的拙劣之作,像陈轼的《续牡丹亭》、王墅的《后牡丹亭》,都把柳梦梅变成理学家,这显然是不附合原作以“情”反“理”的精神的。但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表现出《牡丹亭》影响的深远。而封建卫道者则纷纷反对《牡丹亭》的演出,攻击这部剧作“使天下多少闺女失节”,并不惜捏造阴报进行咒骂(见黄正元《欲海慈航》)。清代江苏巡抚丁日昌则将《牡丹亭》作为“淫词小说”加以查禁,可见《牡丹亭》对封建礼教的抨击,使得封建卫道者何等的惊恐不安。
        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有这样一段话: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
        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 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正因为汤显祖在《牡丹亭》中表现了“至情,才引起后世许多年轻女子的共鸣,这也正说明《牡丹亭》艺术魅力的强烈和永久。
        据张大复《梅花草堂集》记载,娄江(今江苏太仓)有一女子俞二娘容貌媚婉,体弱多病,十七而亡。她病重时,父亲为她讲授文史一日讲到《还魂记》俞二娘“凝睇良久,情色黯然……饱研丹砂,密圈旁注”,她感叹“杜女固先我著鞭耶”。这位同样未尝领略过人间爱情的少女读了《牡丹亭》后,从杜丽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产生出强烈的心灵共鸣。以后汤显祖得知世上真有这样痴情的女子,感动得作诗哀悼:


        画烛摇金阁,真珠泣绣窗,
        如何伤心曲,偏只在娄江!


        清人蒋士铨创作了歌颂汤显祖的剧作《临川梦》,将汤显祖与他的“临川四梦”(《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紫钗记》中的人物一一引出,取材新颖,构思奇巧,其中就以大量篇幅描绘了俞二娘读曲断肠而死的故事。
        杭州城擅演《还魂记》的女伶商小伶因不能与有情人成佳配,在演《寻梦》时气绝于舞台。(蒋瑞藻《小说考证》引《磵房蛾术堂闲笔》)而明末遭遇不幸的女子冯小青则感于《牡丹亭》的文字与故事,写下著名的绝句:
        冷雨幽窗不可听,
        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如我,
        岂独伤心是小青?
        (蒋瑞藻《小说考证》引《花朝生笔记》)

        以后又有许多剧作家演绎冯小青故事,如吴炳《疗妒羹》、朱京藩《风流院》、来集之《挑灯闲看牡丹亭》等。其中《风流院》以小青为主角,以汤显祖为院主,以柳梦梅、杜丽娘为院仙,可谓别出心裁。另外尚有许多故事,虽有杜撰之疑,却也足见《牡丹亭》影响之深远。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把林黛玉聆听《牡丹亭》与宝黛争读《西厢记》写在同一回日(第二十三回),足以证明两部剧作对这一文学巨著的影响。在《红楼梦》中,林黛玉虽然平素不大喜欢戏文,但听到梨香院中传出的《皂罗袍》唱段,便侧耳细听:“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这位《牡丹亭》的知音越往后听,越发“心动神摇”、“如醉如痴”,终于“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
        在明清的这些女性中,有大家闺秀,也有小家碧玉,有身份低贱的小妾,也有江湖女艺人,无论她们处于哪个社会阶层,由于生活在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环境中,同样地受到封建主义的束缚,所以她们才同样会强烈地在《牡丹亭》的女主人公身上发生共鸣。爱情是人类文艺作品中永恒的主题,《牡丹亭》就表现了杜丽娘爱情遭际的强烈悲剧:“太守衙门的森严四壁,堵绝了她与任何青年男子接触的可能,她便从梦中寻求;宗法制度的严酷家规,斩断了她的一切良好的愿望,她只有以死殉情。在那个时代,《牡丹亭》赢得了成千上万青年女子的同情之泪和思想共鸣,正是因为剧本表现出了叛逆于封建之“理”的“至情”。
今日更新
今日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