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客传
隋炀帝之幸江都也〔2〕,命司空杨素守西京〔3〕。素骄贵,又以时乱〔4〕,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5〕,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6〕。末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7〕,有扶危持颠之心〔8〕。
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9〕,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
当公之骋辩也,一妓有殊色〔10〕,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11〕?住何处?”公具以对。妓诵而去。
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12〕。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13〕。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14〕,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15〕,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16〕。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
数日,亦闻追访之声,意亦非峻〔17〕。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18〕。将归太原〔19〕。
行次灵石旅舍〔20〕,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21〕,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22〕,乘蹇驴而来〔23〕。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24〕,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25〕。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因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多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
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26〕。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27〕?”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28〕。”曰:“有酒乎?”曰:“主人西〔29〕,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头囊中〔30〕,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宇,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31〕;其余,将帅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几?”曰:“仅二十。”曰:“今何为?”曰:“州将之子〔32〕。”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曰:“靖之友刘文静者〔33〕,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然兄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34〕,使访之。李郎明发,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日〔35〕。曰:“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36〕。”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
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以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之。”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遽致
使迎之〔37〕。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来〔38〕,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居末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须道兄见之。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
及斯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隐处驻一妹。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
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奕棋,揖而话心焉〔39〕。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40〕。道士对奕,虬髯与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来,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41〕。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42〕!复奚言〔43〕!”罢奕而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44〕。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45〕。欲令新妇祗谒〔46〕,兼议从容〔47〕,无前却也〔48〕。”言毕,吁嗟而去。
公策马而归。既到京,遂与张氏同往。乃一小版门子,叩之,有应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婢四十人,罗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箱中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49〕,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家不侔也〔50〕。四人对馔讫,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似从天降,非人间之曲。
食毕,行酒。家人自堂东舁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泉贝之数〔51〕。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欲于此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三二十载〔52〕,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53〕,从夫之贵,以盛轩裳〔54〕。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起陆之贵,际会如期〔55〕,虎啸风生,龙吟云萃〔56〕,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 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云。数步,遂不复见。
公据其宅,乃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57〕,遂匡天下〔58〕。贞观十年〔59〕,公以左仆射平章事〔60〕。适南蛮人奏曰〔61〕:“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62〕,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乎? 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63〕,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耳。”
〔1〕本篇选自《太平广记》卷一百九十三“豪侠类”。在唐代后期本来是流传的民间传说故事,由杜光庭记叙加工。杜光庭(公元850～933),字宾至(一云宾圣),京兆杜陵(长安)人,寓居处州缙云(今浙江缙云)、应试不第,入天台山为道士。僖宗至蜀时召见,仕内供奉、麟德殿文章应制,上表乞游成都。王建据蜀建国,任为金紫光禄大夫、左谏议大夫,封蔡国公,进号广成先生,参议政务。后主立,任为传真天师、崇真馆大学士,归隐青城山,自号东瀛子。著书甚多,今残存《广成集》十二卷、《录异记》八卷。一说本篇作者为裴铏(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
〔2〕隋炀帝:杨广(公元560～618),隋代第二代皇帝,于605年、610年、616年三次游江都(今扬州),穷奢极欲,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在扬州为其臣宇文化及所杀。
〔3〕司空杨素守西京:杨素初仕北周为车骑大将军,后随隋文帝杨坚定天下,论功第一,加上柱国,封越国公,拜仆射(宰相),与杨广勾通,废原太子而立广为太子。杨广即位,进杨素尚书令、太尉,为三公之一。炀帝出游,命杨素留守西京长安。按:据《隋书》、《通鉴》,杨素未曾任司空之职,曾留守东都洛阳。炀帝第二、三次下扬州,杨素已死。这里只是小说家言,与史实不尽相符。
〔4〕时乱:杨广在位时,民不聊生,社会动乱,各地农民起义,群雄割据四十八人。
〔5〕踞床:伸开腿高坐在椅子上,这是对客人傲慢的不礼貌态度。床,椅子。
〔6〕僭(jian):指逾越自身身份的行为。
〔7〕负荷:担负的责任。
〔8〕扶危持颠之心:意为在国家颠危时收拾天下的心意,即有取隋而代之野心。
〔9〕“卫公李靖”句:李靖(公元571～649),唐朝开国大将,封卫国公。这里是说他青年时代以布衣(平民)身份去见杨素的事。
〔10〕妓:这里指贵族家里的女乐、歌姬。
〔11〕处士第几:唐代尊称未出仕而有道德学问的人为处士。第几是问在家族兄弟中的排行。
〔12〕杖揭一囊:拐杖上挑着一个口袋。
〔13〕素面:脸上不施脂粉。画衣:彩绣的衣服。
〔14〕“丝萝”二句:丝,菟丝;萝,女萝,均为蔓生草本植物,多攀附于其他植物之枝干。《诗经·小雅·頍弁》:“茑与女萝,施于松柏。”这里是依附、托身之意。
〔15〕尸居余气:只留一口气的行尸走肉。
〔16〕伯仲之次:排行第几。伯仲,老大、老二。唐盛行本族堂兄弟姊妹大排行,熟人即以排行第几相称呼。
〔17〕峻:严、急。
〔18〕雄服:穿阔绰的衣服。排闼:穿门直出。
〔19〕太原:今山西太原市。隋炀帝任命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使,加太原留守,总管山西河东军政全权,后来李渊即在太原兴兵伐隋,建立唐朝。
〔20〕灵石:今山西县名,在汾水东岸,去太原的途经之地。
〔21〕委地:拖到地上。
〔22〕赤髯如虬:赤色蜷曲的胡须。
〔23〕蹇(jian)驴:驽弱的驴子。
〔24〕一手映身:一只手在身后。
〔25〕敛衽:整肃衣襟,表示敬意。古代称女子行礼为敛衽。
〔26〕胡饼:敷有芝麻的烧饼。
〔27〕何以致斯异人:异人,不平常的人,指杰出不凡的红拂。此句意为怎么会得到这个不平凡的红拂女呢?
〔28〕吾故非君所致:我却不是你所能招致到的人,意为不能追随李靖。〔29〕主人西:店主人房子西边。
〔30〕却:纳还。
〔31〕真人:意为真命天子。
〔32〕州将之子:李渊当时是隋朝的太原留守,李世民是李渊的儿子。
〔33〕刘文静(公元568～619):字肇仁,京兆武功人,隋末为晋阳令,李渊任太原留守时,文静与李世民深相结纳,后协助李渊父子起兵定天下,封鲁国公。
〔34〕望气者:古代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的方士,以为帝王将相之类的人所在处,上空出现一种云气。
〔35〕计之日:计算其到达的时日。之,其。
〔36〕汾阳桥:在太原城东。
〔37〕致使:派遣使者。
〔38〕裼(xi)裘:披着皮袍。裼,解开外衣,露出内衣或肉体。
〔39〕话心:谈心。
〔40〕文皇:唐太宗李世民最初的谥号称文皇。
〔41〕炜(wei)如:光明炫耀的样子。
〔42〕救无路:围棋术语,棋子被围而设法破围叫“救”。这里是双关语,兼指与李世民争天下已经无望。
〔43〕复奚言:还有什么话说呢。
〔44〕坊曲:坊里中的小巷。
〔45〕悬然如磬:《国语·鲁语》“室如悬磬”注:“悬磬,言鲁府藏空虚,但有榱梁如悬磬也。”犹言家徒四壁。
〔46〕祗谒:敬谒。
〔47〕议从容:犹言商量办法。
〔48〕无前却:不要先推辞。
〔49〕巾栉:洗脸梳头。〔50〕不侔:不能相比。
〔51〕泉贝:钱。泉、钱,古今异名,古曾以贝壳为通货。
〔52〕龙战:《易·坤上六》“龙战于野”,这里指争夺政权的战争。
〔53〕蕴不世之艺:具有不平常的才能。
〔54〕以盛轩裳:轩,指有座舱的车,古代为大夫以上官员所乘。裳,指冠裳,即官服。此句犹言极其荣华富贵。
〔55〕“起陆”二句:《诗·卫风·考槃》末章“考槃在陆,硕人之轴。”《考槃》诗咏贤者隐居之乐。这里即用这个典故,意谓从隐居到出仕,一出仕就会显贵,君臣如期遇合。
〔56〕“虎啸”二句:《易·乾》“云从龙,风从虎。”这里借以比喻英雄和“真主”会合,风云际会。
〔57〕缔构之资:指经营帝业的资财。
〔58〕匡:平定。
〔59〕贞观:唐太宗年号。
〔60〕左仆射(ye):唐代中央最高行政机关为尚书省,首长称尚书令,其副为左、右仆射。李世民本人曾担任尚书令,他以后的大臣不敢再担任,便以左、右仆射为尚书省首长。
〔61〕南蛮:据《太平广记》本此句为“东南蛮奏”,这里泛指东南部少数民族。
〔62〕扶余国:新、旧《唐书》,无扶余国。据《后汉书》东汉时朝鲜半岛有扶余国,为高句丽所灭。传奇作者欠考,小说家言。
〔63〕万叶:万世。
本篇从唐五代以来即长久流传。“太原三侠”的事迹在宋代即形于词章,用为典故;明代话本、传奇多有虬髯翁、红拂女故事;明末以后至现代,为多种剧种搬上舞台,也是现代游侠小说的滥觞。红拂女是唐人传奇中一个突出的女性形象,她慧眼识英雄,并且具有反封建的叛逆性格,以私奔来自主婚姻。虬髯客是个慷慨仗义的侠士,嫉恶善义,快意恩仇,又胸怀宏图,颇有才略,乃至志在建国立业、逐鹿天下。本篇文笔飞动,故事情节引人,对话简洁,细节描写和人物心理刻画比较深入,在艺术上达到了唐人传奇的顶峰。
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9〕,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
当公之骋辩也,一妓有殊色〔10〕,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11〕?住何处?”公具以对。妓诵而去。
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12〕。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13〕。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14〕,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15〕,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16〕。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
数日,亦闻追访之声,意亦非峻〔17〕。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18〕。将归太原〔19〕。
行次灵石旅舍〔20〕,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21〕,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22〕,乘蹇驴而来〔23〕。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24〕,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25〕。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因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多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
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26〕。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27〕?”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28〕。”曰:“有酒乎?”曰:“主人西〔29〕,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头囊中〔30〕,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宇,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31〕;其余,将帅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几?”曰:“仅二十。”曰:“今何为?”曰:“州将之子〔32〕。”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曰:“靖之友刘文静者〔33〕,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然兄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34〕,使访之。李郎明发,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日〔35〕。曰:“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36〕。”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
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以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之。”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遽致
使迎之〔37〕。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来〔38〕,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居末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须道兄见之。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
及斯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隐处驻一妹。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
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奕棋,揖而话心焉〔39〕。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40〕。道士对奕,虬髯与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来,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41〕。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42〕!复奚言〔43〕!”罢奕而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44〕。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45〕。欲令新妇祗谒〔46〕,兼议从容〔47〕,无前却也〔48〕。”言毕,吁嗟而去。
公策马而归。既到京,遂与张氏同往。乃一小版门子,叩之,有应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婢四十人,罗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箱中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49〕,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家不侔也〔50〕。四人对馔讫,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似从天降,非人间之曲。
食毕,行酒。家人自堂东舁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泉贝之数〔51〕。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欲于此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三二十载〔52〕,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53〕,从夫之贵,以盛轩裳〔54〕。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起陆之贵,际会如期〔55〕,虎啸风生,龙吟云萃〔56〕,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 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云。数步,遂不复见。
公据其宅,乃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57〕,遂匡天下〔58〕。贞观十年〔59〕,公以左仆射平章事〔60〕。适南蛮人奏曰〔61〕:“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62〕,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乎? 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63〕,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耳。”
〔1〕本篇选自《太平广记》卷一百九十三“豪侠类”。在唐代后期本来是流传的民间传说故事,由杜光庭记叙加工。杜光庭(公元850～933),字宾至(一云宾圣),京兆杜陵(长安)人,寓居处州缙云(今浙江缙云)、应试不第,入天台山为道士。僖宗至蜀时召见,仕内供奉、麟德殿文章应制,上表乞游成都。王建据蜀建国,任为金紫光禄大夫、左谏议大夫,封蔡国公,进号广成先生,参议政务。后主立,任为传真天师、崇真馆大学士,归隐青城山,自号东瀛子。著书甚多,今残存《广成集》十二卷、《录异记》八卷。一说本篇作者为裴铏(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
〔2〕隋炀帝:杨广(公元560～618),隋代第二代皇帝,于605年、610年、616年三次游江都(今扬州),穷奢极欲,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在扬州为其臣宇文化及所杀。
〔3〕司空杨素守西京:杨素初仕北周为车骑大将军,后随隋文帝杨坚定天下,论功第一,加上柱国,封越国公,拜仆射(宰相),与杨广勾通,废原太子而立广为太子。杨广即位,进杨素尚书令、太尉,为三公之一。炀帝出游,命杨素留守西京长安。按:据《隋书》、《通鉴》,杨素未曾任司空之职,曾留守东都洛阳。炀帝第二、三次下扬州,杨素已死。这里只是小说家言,与史实不尽相符。
〔4〕时乱:杨广在位时,民不聊生,社会动乱,各地农民起义,群雄割据四十八人。
〔5〕踞床:伸开腿高坐在椅子上,这是对客人傲慢的不礼貌态度。床,椅子。
〔6〕僭(jian):指逾越自身身份的行为。
〔7〕负荷:担负的责任。
〔8〕扶危持颠之心:意为在国家颠危时收拾天下的心意,即有取隋而代之野心。
〔9〕“卫公李靖”句:李靖(公元571～649),唐朝开国大将,封卫国公。这里是说他青年时代以布衣(平民)身份去见杨素的事。
〔10〕妓:这里指贵族家里的女乐、歌姬。
〔11〕处士第几:唐代尊称未出仕而有道德学问的人为处士。第几是问在家族兄弟中的排行。
〔12〕杖揭一囊:拐杖上挑着一个口袋。
〔13〕素面:脸上不施脂粉。画衣:彩绣的衣服。
〔14〕“丝萝”二句:丝,菟丝;萝,女萝,均为蔓生草本植物,多攀附于其他植物之枝干。《诗经·小雅·頍弁》:“茑与女萝,施于松柏。”这里是依附、托身之意。
〔15〕尸居余气:只留一口气的行尸走肉。
〔16〕伯仲之次:排行第几。伯仲,老大、老二。唐盛行本族堂兄弟姊妹大排行,熟人即以排行第几相称呼。
〔17〕峻:严、急。
〔18〕雄服:穿阔绰的衣服。排闼:穿门直出。
〔19〕太原:今山西太原市。隋炀帝任命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使,加太原留守,总管山西河东军政全权,后来李渊即在太原兴兵伐隋,建立唐朝。
〔20〕灵石:今山西县名,在汾水东岸,去太原的途经之地。
〔21〕委地:拖到地上。
〔22〕赤髯如虬:赤色蜷曲的胡须。
〔23〕蹇(jian)驴:驽弱的驴子。
〔24〕一手映身:一只手在身后。
〔25〕敛衽:整肃衣襟,表示敬意。古代称女子行礼为敛衽。
〔26〕胡饼:敷有芝麻的烧饼。
〔27〕何以致斯异人:异人,不平常的人,指杰出不凡的红拂。此句意为怎么会得到这个不平凡的红拂女呢?
〔28〕吾故非君所致:我却不是你所能招致到的人,意为不能追随李靖。〔29〕主人西:店主人房子西边。
〔30〕却:纳还。
〔31〕真人:意为真命天子。
〔32〕州将之子:李渊当时是隋朝的太原留守,李世民是李渊的儿子。
〔33〕刘文静(公元568～619):字肇仁,京兆武功人,隋末为晋阳令,李渊任太原留守时,文静与李世民深相结纳,后协助李渊父子起兵定天下,封鲁国公。
〔34〕望气者:古代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的方士,以为帝王将相之类的人所在处,上空出现一种云气。
〔35〕计之日:计算其到达的时日。之,其。
〔36〕汾阳桥:在太原城东。
〔37〕致使:派遣使者。
〔38〕裼(xi)裘:披着皮袍。裼,解开外衣,露出内衣或肉体。
〔39〕话心:谈心。
〔40〕文皇:唐太宗李世民最初的谥号称文皇。
〔41〕炜(wei)如:光明炫耀的样子。
〔42〕救无路:围棋术语,棋子被围而设法破围叫“救”。这里是双关语,兼指与李世民争天下已经无望。
〔43〕复奚言:还有什么话说呢。
〔44〕坊曲:坊里中的小巷。
〔45〕悬然如磬:《国语·鲁语》“室如悬磬”注:“悬磬,言鲁府藏空虚,但有榱梁如悬磬也。”犹言家徒四壁。
〔46〕祗谒:敬谒。
〔47〕议从容:犹言商量办法。
〔48〕无前却:不要先推辞。
〔49〕巾栉:洗脸梳头。〔50〕不侔:不能相比。
〔51〕泉贝:钱。泉、钱,古今异名,古曾以贝壳为通货。
〔52〕龙战:《易·坤上六》“龙战于野”,这里指争夺政权的战争。
〔53〕蕴不世之艺:具有不平常的才能。
〔54〕以盛轩裳:轩,指有座舱的车,古代为大夫以上官员所乘。裳,指冠裳,即官服。此句犹言极其荣华富贵。
〔55〕“起陆”二句:《诗·卫风·考槃》末章“考槃在陆,硕人之轴。”《考槃》诗咏贤者隐居之乐。这里即用这个典故,意谓从隐居到出仕,一出仕就会显贵,君臣如期遇合。
〔56〕“虎啸”二句:《易·乾》“云从龙,风从虎。”这里借以比喻英雄和“真主”会合,风云际会。
〔57〕缔构之资:指经营帝业的资财。
〔58〕匡:平定。
〔59〕贞观:唐太宗年号。
〔60〕左仆射(ye):唐代中央最高行政机关为尚书省,首长称尚书令,其副为左、右仆射。李世民本人曾担任尚书令,他以后的大臣不敢再担任,便以左、右仆射为尚书省首长。
〔61〕南蛮:据《太平广记》本此句为“东南蛮奏”,这里泛指东南部少数民族。
〔62〕扶余国:新、旧《唐书》,无扶余国。据《后汉书》东汉时朝鲜半岛有扶余国,为高句丽所灭。传奇作者欠考,小说家言。
〔63〕万叶:万世。
本篇从唐五代以来即长久流传。“太原三侠”的事迹在宋代即形于词章,用为典故;明代话本、传奇多有虬髯翁、红拂女故事;明末以后至现代,为多种剧种搬上舞台,也是现代游侠小说的滥觞。红拂女是唐人传奇中一个突出的女性形象,她慧眼识英雄,并且具有反封建的叛逆性格,以私奔来自主婚姻。虬髯客是个慷慨仗义的侠士,嫉恶善义,快意恩仇,又胸怀宏图,颇有才略,乃至志在建国立业、逐鹿天下。本篇文笔飞动,故事情节引人,对话简洁,细节描写和人物心理刻画比较深入,在艺术上达到了唐人传奇的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