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吊张丽华

《夺锦标》曲,不知始自何时。世所传者,惟僧仲殊一篇而已。予每浩歌,寻绎音节,因欲效颦,恨未得佳趣耳。庚辰卜居建康,暇日访古,采陈后主、张贵妃事,以成素志。按后主既脱景阳井之厄,隋元帅府长史高颎竟就戮丽华于青溪。后人哀之,其地立小祠,祠中塑二女郎,次则孔贵嫔也。今遗构荒凉,庙貌亦不存矣。感叹之余,作乐府《青溪怨》

霜水明秋,霞天送晚,画出江南江北。满目山围故国。三阁余香,六朝陈迹。有《庭花》遗谱,弄哀音、令人嗟惜。想当时、天子无愁,自古佳人难得。惆怅龙沉古井,石上啼痕,犹点胭脂红湿。去去天荒地老,流水无情,落花狼藉。恨青溪留在,渺重城、烟波空碧。对西风,谁与招魂?梦里行云消息。

这是白朴在金陵访青溪后写的一首吊张丽华的词。青溪,《南畿志》云:“青溪发源钟山,吴凿东渠,名青溪九曲。”张丽华,陈后主宠妃,《南史·后妃传》云:“及隋军克台城,贵妃与后主俱人井,隋军出之,晋王广命斩之于青溪中。”

词的上片写金陵的环境和历史文化古迹,渲染气氛。开头三句先画出大江南北的图景:远处白色的江流表明秋天已经到来,满天晚霞正在送别傍晚。再看金陵城,周围是绵延起伏的高山。金陵城中当年陈后主所造的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虽然早就毁了,分住三阁的陈后主、张贵妃(张丽华)、龚贵嫔、孔贵嫔也早已物化了,但似乎还残留着余香。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都在金陵建都称帝,这些朝代、这些帝王虽然也已经逝去了,但残留的陈迹,现在也还可寻。不但如此,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乐曲的曲谱还遗留着,还可以听到这亡国的哀音,令人叹惜。这里所说的“人”,既是词人自谓,也包括他的朋辈,甚至还包括前人,如写《泊秦淮》的杜牧等人。接着两句收束上片,并启下片。遥想六朝时代,天子无忧无愁,又有自古难得的佳人。故此在这段时期中出现了象陈后主、张丽华这样的皇帝、妃子的纵欲生活。“天子无愁”,《北史·齐本纪》云:“(幼主)

盛为无愁之曲,帝自弹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数,人间谓之无愁天子。”

下片在上片铺垫的基础上,具体写“吊张丽华”。起三句说使人悲伤的是,看到当年陈后主与张丽华等投避隋兵的景阳井依然存在。甚至井栏上,依稀还带有啼痕和润湿的胭脂迹,似乎一切都是刚才发生的。这把遥远的六七百年时间缩短到了零。当然,这是诗人的想象。不过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臆说,《金陵志》云:“景阳井在台城内,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嫔投其中以避隋兵。旧传栏有石脉,以帛拭之,作胭脂痕,名胭脂井。”接着写眼前景,写感慨。落花散乱,流水依旧潺潺,而往事,已经很遥远了。烟波空碧,重城渺渺。青溪呀,当年张丽华就被害在你身旁,你为何依然留存?千百年来,拨动着人们悲伤、同情的心弦。词的最后三句,表现了词人的无限怅惘。面对飒飒西风,有谁为她招魂呢?要知道她的消息,大约只有在梦里,有如飘幻的行云。给读者留下疑问,留下一片空虚。古井、啼痕、流水、落花、重城、烟波、西风都是为词人的惆怅服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