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莉与马杰农(节选) [波斯]内扎米
马杰农去看蕾莉
天破晓了，晴空像披上薄纱衣裳，
苍穹戴上耳环，东方升起朝阳。
刚才天际还闪烁着群星水晶般的光亮，
转眼间便升起朱砂般鲜红的朝阳。
马杰农受伤的心似水银悸动，
他的两三好友对他深深同情，
他一步一步来到心上人的部落，
祷告声伴着吟唱的情歌。
他内心焦急，急不可待，
凄凄惶惶投奔情人家来。
他惆怅地徘徊在心上人的门楣，
无法撕裂自己的被撕裂的心扉。
他悲啼着跌跌撞撞向前行走，
用拳锤击自己的脸颊和头。
他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昏沉沉地走过了心上人的帐篷，
心上人按照阿拉伯人的规矩，
此刻正坐在帐篷的门里。
她望见他，心中无限痛苦;
他望见她，不禁失声痛哭。
蕾莉困坐内帷像一颗明星，
马杰农护卫着她像无垠的夜空。
蕾莉抬手把衣服的一角撩开，
马杰农连忙把头伸了过来。
蕾莉似怀抱竖琴低声呻吟，
马杰农似轻掠头发像弹奏着冬不拉琴。
蕾莉?不，她像一片晨光把寰宇映照，
马杰农?不，他是一支蜡烛把自己燃烧。
不是蕾莉，是园林中的园林，
不是马杰农，痛苦得似伤痕上的伤痕。
蕾莉像一轮明月，清辉泻地，
马杰农似一颗嫩草，在月光下摇曳。
蕾莉好似枝头的一朵鲜花，
马杰农悲伤得珠泪遍洒。
她哪是蕾莉，她就是一位天仙，
他哪是马杰农，他就是一团火焰。
蕾莉是未经秋霜摧残的茉莉，
马杰农是遭秋风扫荡的草地。
蕾莉秀丽得胜过晴朗的黎明，
马杰农是黎明前熄灭的孤灯。
…………
秋季到来和蕾莉之死
每逢树叶飘落的时光，
大地就显得萧索凄凉。
犹如从每根枝条之上，
鲜血从细孔中向外流淌。
池塘中的水渐渐变凉，
花园的景象变得凄怆枯黄。
斑驳的枝条萎缩干枯，
树叶儿显得褐黄如土。
水仙急急忙忙脱去衣裳，
从宝座跌落的是那白杨。
茉莉的姿容也已疲惫衰老，
玫瑰花的四周愁云笼罩。
风在草尖上卷起黄土的立柱，
莫不是佐哈克肩头之蛇盘旋起舞?
既然远方吹来阵阵秋风，
叶落片片也属世理常情。
谁要是不被洪水淹没，躲过了漩涡，
他准逃不开狂风的折磨。
园中百草显得忧郁惆怅，
丛丛鲜花陷入阵阵迷惘。
园丁把果树精心侍弄照料，
他修剪葡萄梢上的枝条。
从高墙上爬下光秃秃的藤蔓，
搭到一棵树的枝叶上端。
苹果多像是一个倒挂的下颌，
“你怎么了?”它向石榴一声高喊。
石榴痛苦得五脏迸裂，
受伤的心中淌出滴滴鲜血。
看到阿月浑子把口张开，
远处的红枣感到奇怪。
时光到了这样萧瑟的秋天，
头一个遭难的就是花园。
蕾莉从她美好的青春宝座，
一头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毒眼毁灭了她的花样的青春，
扑灭她生命之灯的是寒风一阵。
她原来头上蒙的是金丝织锦，
可现在要换上别样的头巾。
她的穿绸着缎的苗条的身躯，
如今瘦弱得如同丝线一缕。
皎月似的姑娘变得月牙般纤弱，
亭亭玉立的少女游魂似地哆嗦。
终于了结了，她心中的情意，
逼到心头了，她头脑中的痴迷。
赤日炎炎把露珠儿蒸干，
狂风肆虐，把郁金香花瓣摧残。
阵阵高烧损耗了她的身体，
片片燎泡在她的嘴边生起。
翠柏般的身体已离不开枕席，
鹧鸪般的面庞伏在卧榻一隅。
栽倒在卧榻，已经无力再站起身，
她的脸上还蒙着一条丝绸头巾。
…………
(张鸿年译)
【赏析】
长篇叙事诗《蕾莉与马杰农》是波斯文学史上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是中世纪波斯著名诗人内扎米的代表作。它本是一段古老的阿拉伯传说故事，许多诗人都曾把它写成长诗，但最成功的要属内扎米了。
《蕾莉与马杰农》描写了一对平民青年的爱情悲剧： 蕾莉与葛斯同窗共读，萌发了爱情，但为人们所讥笑，蕾莉的父亲只好让她退学。两人分离后互相思念，非常痛苦，葛斯为爱情所驱使，渐渐失去理智，离开自己的部族，流落荒野，与野兽为友，被人叫做“马杰农”，即“疯子”之意。后来蕾莉被迫出嫁，但她守身如玉，忠于对马杰农的爱情，并在郁郁中死去。不久马杰农也死于蕾莉墓前。有人将它与中国的梁祝相提并论，也有人将它称作“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诗人以大胆的审美理想和崇高的精神情感，写了一对青年男女在封建势力的压迫下，为追求自由婚姻而以生命抗争的悲剧故事。它以全新的社会价值观念，以优美的人间真情，以及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为追求婚姻自由的青年在黑暗的封建社会里点起了一盏明灯。这部诗中接触到了人生价值和个性解放等重大问题。在文艺复兴运动兴起三百年前，当西方正处在中世纪的漫漫长夜，在东方的上空就已放射出反对封建主义的人性解放的曙光。诗人把一个古老的爱情传说写得那样真挚动人，通篇如泣如诉，摧肝裂肺，体现了抒情叙事诗高超的水平，也体现了诗人的“伤心的故事要用心灵倾诉”的创作原则。这部长诗无论是思想价值，还是艺术审美价值，都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这部长诗自1188年问世以来，激励和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年人。
“马杰农去看蕾莉”描写了蕾莉睡醒正瞧见葛斯徘徊在她的帐篷旁，心里无限忧伤，能见上一面，彼此都欣喜欲狂。但他们怕被别人窥见，彼此装着不相识，只是遥相观望。这一章广泛采用了映衬和对比的手法，每两个诗句间重复将蕾莉和马杰农对比。诗人把蕾莉比作“一颗明星”，那么马杰农就是守护明星的“无垠的夜空”;诗人把蕾莉比作一轮“清辉泻地”的明月，那么马杰农就是“在月光下摇曳”的“一颗嫩草”;诗人认为蕾莉的美丽胜过“晴朗的黎明”，那么马杰农就是“黎明前熄灭的孤灯”。通过这一系列的对照，我们感受到了蕾莉的美，正如内扎米在长诗中评价蕾莉为“隽永的诗中最美的诗句”，“美人国里超群出众的美女”;体会到了两个青年人蕾莉和马杰农之间缠绵的爱情，以及其爱情为社会所不容，世人所不理解对二人带来的莫大的痛苦;品味出了蕾莉和马杰农对爱情的表达方式不同，马杰农把爱袒露和发泄出来，而蕾莉则是把真情实感深深埋藏在心底。
“秋季到来和蕾莉之死”是全书的第46章，是整个故事的高潮，风格则凝重典雅，细腻委婉。该章一开始就借景抒情，秋天来临，大地显得萧索凄凉。枝条枯萎，树叶变黄，茉莉衰老，玫瑰花“愁云笼罩”，园中的百草显得“忧郁惆怅”，石榴更是痛苦得“五脏迸裂”。诗人把秋景写得如此萧瑟凄惨，正是因为长诗的主人公蕾莉得了重病，濒临死亡。
内扎米在写作《蕾莉与马杰农》时就给自己确定了不平凡的目标： 他要“让这部诗胜过一千部爱情诗词”。他在《序诗》中说：“我要把旌旗插上诗山的峰顶，挥笔展示我满腹的文思才情。我要用笔锋把红色宝石钻透，我的语言倾吐风情如鹧鸪啼啭啁啾。”读罢长诗，你一定会觉得诗人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凌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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