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牛赋》原文、赏析和鉴赏

2019-06-04 可可诗词网-名诗赏析 https://www.kekeshici.com

柳宗元

若知牛乎? 牛之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疏厚。牟然而鸣,黄钟满脰。抵触隆曦,日耕百亩。往来修直,植乃禾黍。自种自敛,服箱以走。输入官仑,已不适口。富穷饱饥,功用不有。陷泥蹶块,常在草野。人不惭愧,利满天下。皮角见用,肩尻莫保。或穿缄滕,或实俎豆。由是观之,物无逾者。

不如羸驴,服逐驽马。曲意随势,不择处所。不耕不驾,藿菽自与。腾踏康庄,出入轻举。喜则齐鼻,怒则奋踯。当道长鸣,闻者惊辟。善识门户,终身不惕。

牛虽有功,于己何益?命有好丑,非若能力。慎勿怨尤,以受多福。

前人咏物,或着眼于大自然中瑰丽多姿的奇花异草,珍禽怪兽,或留意于书房内室之中精巧玲珑的器玩陈设;闲瑕者多赋咏松竹屏几;进取者常寄意于雕鹏龙虎;失意者则往往想到穷鸟穷鱼,甚至坟冢髑髅。而对当时人们日常生活最有价值的牛,却乏人道及。柳宗元的《牛赋》,据说是作者被谪永州后“有所感愤”而作,它不仅在取材方面不袭俗套,同时也反映了作者处身逆境的愤激不平之情,正如刘勰所云:“情以物迁,词以情发”。(《文心雕龙》)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篇四言诗体短赋,文辞古朴简练而又绘形传神,嘲讽尖刻,具有浓厚的感情色彩。

首先,从文章的构思安排中可以明显地看出作者的讥时感愤之意。题为《牛赋》,实际并非单纯写牛。文章共分三节,作者只在第一节用十分简练的笔墨从正面评述了牛的声貌及其功用;第二节弃牛写驴。赢驴“不耕不驾”却反而坐享其成,它“腾踏康庄”,仗势跋扈。与牛生尽其劳,死尽其用,而“功用不有”的不幸命运,形成了鲜明对比。既衬托了牛的高尚无私,同时也鞭挞了赢驴的卑劣无耻。在第三节中,作者对上文作了概括总结。一方面,通过“有功”与“何益”的因果反诘,对牛的命运表示了同情;另一方面,又用达观的哲理来告诫世人正确处理“功”与“益”的矛盾。“命有好丑,非若能力,慎勿怨尤,以受多福”。联系作者身世遭遇,可见作品并非单纯写貌图形,而是托物寄意,有所影射的。

其次,通过不同形象的刻意描写,可以看出作者的惨淡用心。文中写牛,不过寥寥百十字,不仅将牛的外观声貌直至生死功用一一写到,而且以形写神,突出表现了牛的忠厚无私。先绘其形:“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疏厚。”牛形体魁伟,两耳下垂,虽有尖角,却非支楞外翘,而是相对抱合的,加上疏淡的毛茸和厚固的皮革,无不给人一种俯首帖耳的善良印象;次摹其声:“牟然而鸣,黄钟满脰。”它哞哞地叫着,有如低沉浑厚的黄钟音律震荡在脖腔之中,更显得朴实憨厚;再写牛的功用:“抵触隆曦,日耕百亩,往来修直,植乃禾黍,自种自敛,服箱以走,输入官仓,己不适口。”从春到秋,耕、种、收、拉——牛默默地承担了田间的全部劳作,“陷泥蹶块,常在草野”,在土地上到处留下了它的蹄迹,到处洒满了它的辛勤汗水。作者通过一种稍饰夸张的描述,写出牛的生尽其劳。不仅如此,而且“皮角见用,肩尻莫保,或穿缄滕,或实俎豆。”这是写牛死尽其用,剖绳制革,祷神祭祖。它全身上下,竟无一保全。对牛这种“富穷饱饥,功用不有”的无私奉献,作者不由得肃然起敬,指出“人不惭愧,利满天下,”“由是观之,物无逾者”,既对牛作了很高的评价,同时也是对人的自我鞭策; 相反,第二节对驴的描写,则近于丑角化和鞭挞。写其形,为尖削干瘦的“羸驴”;状其性,乃“服逐驽马,曲意随势,不择处所”。这是形容赢驴习惯于追随劣马,并随时随地设法趋炎附势。因此,它虽然“不耕不驾”,却颇受青睐,得以饱食精料。这是驴性的一个侧面; 而“腾踏康庄,出入轻举。喜则齐鼻,怒则奋踯。当道长鸣”,则是驴性的另一侧面。作者写它在大道上肆意奔跑,狂踢乱踏,猥嗅怪叫,不堪入目,“闻者惊辟”,人们不得不设法躲避它。此物虽然如此嚣张猖獗,但由于它“善识门户”,惯于看风使舵,投机钻营,所以“终身不惕”,安然无忧。这就活脱脱地勾勒出一副奸佞无赖的丑恶嘴脸。通过这些凝炼而又传神的勾勒与稍加夸张的描述,使“利满天下”而“功用不有”的魁牛与投机逢迎,并仗势欺人,张狂拔扈的赢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加上恰到好处的评点,不仅使议论与描写融为一体,也使文章的旨意、作者的爱憎跃然纸上。

关于赋中魁牛的形象,一般人多谓作者自况,表现了自己决心为社会进步而无私奉献的牺牲精神与崇高境界。章士钊先生在《柳文指要》中提出了另一种看法,认为:“与谓子厚自喻,毋宁谓牛喻叔文之更为贴切”,首先“以‘人不惭愧,利满天下’,子厚不肯为己夸张到此”; 其次,“又‘皮角见用,肩尻莫保,’子厚虽见羁囚,究亦不达此一绝境也”,亦可备一说。总之,在牛的形象中,寄托着作者及其同道志士的高尚情操与感愤之情,则是毫无疑义的。

作者用命运来解释遭遇,虽然反映了一定的社会历史局限,但他的侧重点主要是在后而两句:“慎勿怨尤,以受多福”。即一旦处身逆境,只要知命达观,而不怨天尤人,就能随遇而安,得到幸福。这正体现了封建社会知识分子为了实现自己的社会政治理想而忍辱负重的乐观精神。孔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论语·述而》) 只有无私才能无忧,才能触处逢春。与柳宗元同时的李翱云:“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余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甚得宋人欧阳修的赞赏。欧阳修被贬夷陵,却道:“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戏答元珍》) 其《再和明妃曲》又云:“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苏东坡亦是如此,晚年被贬岭南,却称:“口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食荔支》) 再迁海南,迹近鬼门,则云:“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被酒独行……》)都是这种乐观精神的具体体现。

至于本文所描述的牛的遭遇,更是深得后人同情。苏轼在海南,见当地“皆恬杀牛”,祷神祭鬼,不加爱惜,“故书柳子厚《牛赋》以遗琼州僧道赟,使以晓喻其乡人之有知者。”(《书柳子厚〈牛赋〉后》)司马光则有《冕牛问》,写华州一牛捍虎保主反而为主疑杀的悲剧。章士钊以为“以柳文说尽王叔文之一面,而司马光殊足影射王叔文之另一面也,”(《柳文指要》)亦可与柳宗元的《牛赋》相并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