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寻常的生死观

2023-09-30 可可诗词网-经典寓言 https://www.kekeshici.com

        听说庄子的妻子去世了,惠施急匆匆地向庄家跑去。作为庄子平生最相知的朋友,他怎么也要去吊唁。
        当他坐着马车赶到庄子住的村落口时,却听得从里面传来一阵欢快的歌声。惠施呆了呆,对驾车的随从道:“你听到有人在唱歌么?”
        “惠施大人,小人也听到了。”
        那么不是自己的错觉了。惠施摸了摸自己的头,额前竟有点汗水。这个声音明明是庄子的,可是想到他妻子刚去世,这个欢快的歌声就平添了几分诡异。
        马车在庄子家门口停下了。在门口,正有一个老头子分开双腿箕踞在一张席子上,一边敲着一个瓦盆,一边在唱歌。那正是庄子。在他脸上,没露出一丝哀戚之意,唱的歌也欢快之极。惠施快步走到庄子跟前,小声道:“庄兄。”
        庄子停止了敲瓦盆,抬起头道:“是惠施兄啊。好,好,你是来吊唁的吧?”
        惠施本来不敢说自己是来吊唁的。看庄子高兴成这样子,他实在有点怀疑庄子老妻去世会不会是个谣传。毕竟是多年的老朋友,要是这边说请庄子为丧妻节哀,那边却说根本没这回事,那惠施可拉不下这个脸去。待听到庄子口中也说出“吊唁”两字,惠施再也忍不住了,道:“庄兄,尊夫人真是去世了么?”
        庄子点点头,道:“嗯,是啊,她前几天刚断气。”
        惠施不由数落道:“庄兄啊庄兄,怎么说你呢。你和尊夫人都过了那么多年,孩子也已经成人了,现在她因年老去世,你不哭也就罢了,居然还敲着个瓦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点吗?”
        庄子放下敲着瓦盆的小棒,微笑道:“惠施兄,你可是没想对啊。”
        惠施道:“没想对?我什么地方想得不对了?”
        庄子道:“老妻刚断气的时候,我怎么能没有一点点感慨呢?一样眼泪鼻涕的,想要痛哭一场。”惠施跺了跺脚,道:“对啊,你要这样那就没人说你了。怎么也不能又唱又敲的,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庄子却仍是微笑着道:“你觉得我在老妻去世后,敲瓦盆作歌不成样子么?”
        惠施道:“当然。人死是可悲之事,怎么能当成高兴的事来办。”
        “人死为什么是可悲的事?”
        惠施有点没好气了,道:“我也不和你抬杠,不然你问起来没底。人是有生命的,当生命没有了,那当然是一件可悲的事,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庄子叹了口气,道:“原先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看着老妻的身体渐渐转凉,没有了气息,我转念一想,便又有了另一个念头。你说,一个人出生之前,是有生还是无生?”
        惠施道:“出生出生,出来才有生。出生以前,那当然是无生了。”
        庄子道:“正是。人在出生前,原本并没有生命。岂但没有生命,连人的形体也没有。不但没有形体,更没有生气。正因为处身于天地万物之间,这才变得有生气,再从有生气变化出有形体,有形体后才算有了生命。如今她又变成了一具死尸,那就和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一样。她的人已然安睡于天地之间,而我却要守着她号啕大哭,想想实在太不合乎常理,所以也就不再哭泣了。”
        入选理由:
        生与死原本就是一例,看开了也就没什么了。
        燕垒生语:
        有一出旧戏叫《庄子试妻》,也叫《大劈棺》,因为有庄子之妻劈棺取脑,庄子假扮的尸体从棺中直直坐起的恐怖场景,后来被禁掉了。不过这戏很有卖点,所以过去也相当流行,逢年过节总要演。大过年的把棺材搬上戏台,看似不吉利,但过去人们也有说法,说棺材棺材,是有官又有财,兆头极好。而且这戏又有淫妇扇坟之类的情节,看起来过瘾,所以演这出戏是好彩头。戏文是很庸俗,但这种视生死为一例的说法,却与庄子暗合了。庄子认为人的生命是由于气聚拢来的,死了只是气息散去。所以生死仅仅是一种自然现象,和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行一样平平常常。
        没有生也就没有死,可是死到底和生不一样。好生恶死,是人最为平常的想法。如果再想想,活着是什么,死后又是什么?平常总是说生不如死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可是在庄子看来,生和死原本就是一回事,它和四季的各个阶段是一样的。他岂但对老妻是这样想的,对自己也是一样。《列子》中也有一则庄子谈死的佚事,说庄子快要死的时候,他的学生想要厚葬他,庄子却说:“我是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玑,以万物为赍送。我的葬礼还不够豪华吗?何必要那些。”学生说:“我怕乌鸦吃你呀!”庄子说:“扔在露天是让乌鸦吃,埋在地里是让蚂蚁吃。要从乌鸦嘴里夺过来给蚂蚁,岂非太不公平了。”以如此玩笑式的说法来策划自己的葬礼,实在有点惊世骇俗。然而骇过了之后再仔细想想,我们也不能不叹息一声,庄子说得并没有错。平常人们说钱财本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是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活着带来死后带去的?即使是这个身体,当我们尚未出生时,它不属于我们;当我们死了,那身体也就是一具尸体罢了,同样不属于我们。再这样想下去,恐怕要堕入虚无主义中去了吧。可是不这样想的话,痛苦也就如影随形。活着,为了衣食奔走,为了家庭忙碌,还要担心死期将至,几乎找不到一点能让我们高兴的事。也许,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自己还活着,尚未至死期吧。如果总是这样,那还不如和庄子一样,把生死看得达观一些,不去在乎什么,也不去想什么。纵然我们不必像他那样极端,配偶死了还要敲瓦盆唱歌,至少我们的痛苦可以减少一些。
        只是可惜,能够将生死看得如庄子一样通透的人还是绝无仅有,所以痛苦的人仍然有很多。
        原文回放: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庄子·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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