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美的研究是复杂的。无论如何,首先要和具体的事物联系。实用是具体,经济是具体,但美又要不拘泥于具体。美越具体也越容易过时。美要抽象,抽象的美和具体的事物结合最不容易感到陈旧。美的生命时间长短要看余地留多少。红花绿叶,倒不如金花黑叶耐人寻味。装饰性是形式美的一种手段;虚同假又是装饰美的一种手段。人怕受骗又愿意对他有益无损的被骗。有益的受骗是一种愉快,同天真是一个意义。扳起面孔过生活是对生活的讽刺。但对人有损的骗是丑的。美同丑不过相差一线。神似与形似,同是似,一个是为人留有想象的余地,一个是实打实。留有余地是尊重别人的聪明; 实打实就是以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一个是主客相关,一个是主观主义、形式主义、自然主义。
        美是以少胜多、以虚带实。但必须从多次的尝试中体会到少比多为美。也必须从实践中体会到虚比实更美。美有高级低级之分,也就是文野之分、粗细之分。见识多广,才能辨别高低。
        务虚可以带动务实,形式美需要大谈特谈,但务虚不能代替务实,要了解形式美还必须从形式中去了解。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丰富的生活内容需要多样的形式; 需要不等于已经有了形式。电,要依靠电灯才显出美; 但电不一定要求唯一的形式表现它的美。不见灯只见光的照明设计,一样表现了电的美。虚不等于“没有”。美丽与朴素都是形式美研究的对象,也都是形式美的装饰手法。朴素以华丽来衬托,华丽以朴素来衬托,两者是一个统一体的相反相成。朴素与华丽均不能以多取胜,都需要提炼,都需要精致,都需要巧妙,都需要高贵。华丽容易流于庸俗,朴素也可以流于庸俗。
        抽象主义,我们是反对的。但抽象的装饰手法,应该要研究的。形式是具体事物中抽象的美的原理法则的运用。象对立面的统一与斗争,象对称、反复、条理、均衡、呼应、开合、照顾、对比、协调,都可以用抽象的形式来说明它、形象它。所有艺术都要利用抽象来表达内容、为内容服务,而实用美术由于它和结构紧密地结合,所以特别需要抽象的形式美来为它服务。归根到底,是为实用、经济的前提所决定的。日用工业品的美观,主要是在尺寸、大小、比例等造型的、色彩的局部与整体的协调。细部的花饰,首先也必须服从这个前提,以免喧宾夺主。

——摘自《谈谈实用品的美化》,原载1961年12月7日 《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