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哀歌·哀吴淞

2019-05-22 可可诗词网-乐府诗鉴赏 https://www.kekeshici.com

        

[清]赵函


        嚄唶宿将陈提军,杀贼胆大能包身。手燃一炮击夷艇,高桅粉碎同漂梗。夷人衂挫仍进兵,樯竿运炮风霆声。下窥我军发洞中,土牛塌倒土堡平。部下将士吞声泣,提军屹然海塘立。我炮不焠身当糜,官兵鸟散贼大集。贼锋猖獗不可当,斩关直入吴淞江。吁嗟乎,今日破沪渎,沪渎城早空。明日战三泖,三泖烽火红。驿路羽书听传箭,督军退驻昆山县。

        《哀吴淞》为清代诗人赵函《十哀诗》的第七首。诗前有小序云:“壬寅五月(1842年6月),夷船数十艘犯宝山。两江总督某(即牛鉴)、提督陈化成分兵防守。贼船近海塘,提督登塘督战,炮毁夷贼三,又击断大夷船一桅,毙夷数百。贼少却,既复连樯进,缚大炮于桅颠下击。提督中炮死,宝山陷。……总督退驻昆山,贼遂长驱入上海,且抵松江城下。”此诗即诗人看到上海失陷,守将阵亡,总督遁逃,生灵涂炭的景象,悲愤中烧,慨然成篇,写下的镗鞳大声之作。这首诗以白描笔法记叙了吴淞之战,表达了对国事的关心、对时局的忧虑、对爱国宿将陈化成的祭悼。寄慨深沉,感人肺腑。
        诗人起笔就呵天一呼: “嚄唶宿将陈提军,杀贼胆大能包身。”赞叹之声,响可遏云。《史记·魏公子列传》有“晋鄙嚄唶宿将”一语。“嚄唶”系惊叹大呼之声。这里,诗人把吴淞口守将陈提军暗比作骁勇善战的古代大将晋鄙。虽是用典,但不露用典痕迹,出典已融化于诗句中。即使不知出典,也不碍理解,这正是高妙的用典之法。诗中所赞“陈督军”即江南提督陈化成,战争爆发时已六十七岁,故称“宿将”。同时代另一诗人朱琦也盛赞他说:“吴淞老将勇绝伦” (《吴淞志将歌》)。紧接着诗人推出了老将军陈化成亲手燃炮,击毁英军炮舰,粉碎的桅杆七零八落飘散在海面的镜头,正好作“杀贼胆大能包身”这句评语的写照。
        “夷人衂挫仍进兵,樯竿运炮风霆声。下窥我军发洞中,土牛塌倒土堡平。”英军的正面进攻,多次被陈化成率部击退;守军斗志旺盛,士气大振。朱琦也有诗句:“连日鏖战几大捷。”然而英军更以十倍的疯狂,将大炮缚于桅杆顶端,把猛烈的炮火倾泻在吴淞炮台上。此时,隔江而据的两江总督牛鉴率军增援,竟然命部队排列仪仗,招摇过市,被英舰发现,开炮轰击。牛鉴惊骇失措,弃轿而逃,全军大溃。 “土牛”一词本喻徒有其表而不中用之物, 《周书·苏绰传》中云: “若门资之中而得愚瞽,是则土牛木马,形似而用非,不可以涉道也。”用在这首诗里实则嘲讽牛鉴迂腐昏愦,不堪一击,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另一诗人金和的《围城纪事六咏》中“总督太牢暗不鸣” (太牢,祭祀所用牛羊猪三牲,后专指牛。)一句,以死牛隐指牛鉴,与此正有异曲同工之妙。
        “部下将士吞声泣”四句,写牛鉴等闻风丧胆,逃之夭夭之后,陈化成虽率部奋战,但终因“我炮不焠(坚利之意)”,势孤力竭,阵地失守,提军殉国。 “提军屹然海塘立”,陈化成虽然战死,但他仍然屹立于海塘炮台之上,屹立于战火硝烟之中。这位矢志抗英的民族英雄爱国之心至死不渝,不驱夷贼死不瞑目。 “部下将士”仰望白发苍须、碧血淋漓的老将军,无不热泪横流,吞声而泣。这两句诗,一句作悲愤之声,一句为壮烈之画,声和画渲染出一种苍凉悲壮的氛围,气势雄大,意境沉郁,荡漾着浑浩的情感波涛。
        炮台失守,侵略军长驱直入,一艘艘英军炮舰在吴淞江面横冲直撞。写到这里,诗人忧思盈怀,郁愤萦心,不禁发出喟然长叹:唉!今天攻陷上海,上海早已城空人去——守军弃阵而逃,百姓颠沛流离;明天兵临松江县城(三泖湖在松江县,故以三泖指代松江),战火又在松江燃起。此时,“驿路羽书听传箭”,驿路上急速奔驰的骑兵传递着紧急文书(羽书),督军在下达什么命令呢?原来是要退驻昆山啊!诗的结句用嘲怨的笔调,漫画的手法勾画出牛鉴失地辱国的可耻行径。
        这首诗继承了古代乐府“为时而著”、“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传统。诗人和时代的脉搏,民族的命运息息相通, “写尽胸中,块叠未全平”,旨在恢宏蹈励的民族自强精神。由于诗人“悲愤慷慨,郁结于中”,全诗呈现出沉郁的风格。陈廷焯曾说:“沉郁则极深厚”,“忠厚之至,亦沉郁之至。”所谓“深厚”,即植根于生活,植根于时事,唯其根深,才能沉郁。所谓“忠厚”,即情真意挚,无半点虚伪矫饰。《哀吴淞》取材于爱国将士的抗英斗争,是诗人忧国伤时情感的迸发,正是一篇极“深厚”、极“忠厚”的作品。
        “沉郁之中,运以顿挫”,方是“上乘“(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哀吴淞》一诗由于诗人的情感千回百折,节奏则舒疾相间,音调则抑扬顿挫。这首诗的句式以七言为主,但至“今日破沪渎”句,则不仅在前出现感叹词“吁嗟乎”,而且在后变为五言句式。谈起来荡气迥肠,疾促跳荡,格外显现出感情的起落。诗中韵脚的多次转换,更是为着适应内容需要,顺应情势变化。叙说战况的激烈,则用铿锵激昂的洪声韵;悲叹炮台的失陷,则用委婉柔弱的细声韵。声韵的变化恰切地表现了感情的跌宕。
        诗的语言美,有雄奇绮丽的美,也有质朴真率的美。这首诗的语言朴实、浅近,几与口语无异,呈现一种质朴真率美。诗人继承乐府民歌的传统,汲取民间语言的乳汁,用平易如话,一看就懂的语言,包孕了博大的生活广度和邃远的思想深度。正如赵翼所说: “无不达之隐,无稍晦之词,工夫又锻炼至洁。看是平易,其实精纯。”(《瓯北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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