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好问

        南冠絫絫渡河关,毕逋头白乃得还。荒城雨多秋气重,颓垣败屋生茅菅。漫漫长夜浩歌起,清涕晓枕留馀潸。曹侯少年出纨绮,高门大屋垂杨里。诸房三十侍中郎,独守残编北窗底。王孙上客生光辉,竹花不实鹓��饥。絲桐切切解人语,海云唤得青鸾飞。梁园三月花如雾,临锦芳华朝复暮。阿京风调阿钦才,晕碧裁红湏小杜。长安张敞号眉妩,吴中周郎知曲误。香生春动一诗成,瑞露灵芝满窗户。鱼龙吹浪三山没,万里西风入华发。无人重典鹔鹴裘,展转空床卧秋月。宝剑埋寒灰,郁郁万古不可开;龙剑出地底,青天白日驱云雷。层冰千里不可留,离魂楚些招归来。生不愿朝入省暮入台,愿与竹林嵇阮同举杯。郎食猩猩唇,妾食鲤鱼尾,不如孟光案头一杯水。黄河之水天上流,何物可煮人间愁?撑霆裂月不称意,更与倒翻鹦鹉洲。安得酒船三万斛,与君轰醉太湖秋。
        题下自注:“癸巳秋为曹得一作癸巳为金哀宗天兴二年(1233),这年春,金汴京守将崔立以城降蒙古。蒙古军把金宫室后妃五百多人掳至青城杀死,把守汴京官员都押解至聊城拘管。诗人这首诗即作于被拘管的聊城中。曹得一是诗人的朋友,此时也拘管于聊城。
        “南冠”为囚徒的代称。 《左传》成公九年: “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 ‘南冠而絷者谁也?’曰: ‘郑人所献楚囚也。’”《南冠行》即以被拘囚名篇。诗一开始,即单刀直入,从拘囚说起:“南冠絫絫渡河关,毕逋头白乃得还。”“丝絫”,连接成串貌。天兴二年五月,诗人被押解北渡,同时被押解的人群成千上万, 自然也包括曹得一。路上倍受奴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比死亡还痛苦。诗人在《癸巳五月北渡》诗中说:“道旁僵卧满絫囚”,又在《续小娘歌》中说: “山无洞穴水无船,单骑驱人动数千。”写的就是这种情况。但这里只用“絫絫”两字,就把上述情况包括了进去,用笔之精可谓惊人。诗人被拘管聊城,多长时间却不知道,心情自然十分沉重,所以比之为“毕逋头白”才得归还。 “毕逋”,乌鸦别名,顾况《乌夜啼》诗:“毕逋发刺月衔城”。乌头白,喻事之不可能。《论衡·感虚》载:秦始皇留燕太子丹在秦,与誓说: “令乌白头,马生角……乃得归。”这里借用其意,谓回归无期。这两句诗容量很大, “渡河关”是空间,写由汴京至聊城;“毕逋头白”是时间,写归国遥遥无期。痛苦心情是不言而喻的。下边集中描写这种心情。秋阴多雨,拘管荒城,住的是生满茅菅的破屋,熬的是寒气逼人的长夜,这种日子如何过得?只有长歌当哭宣泄痛苦了。然而长歌一起,却又涕泗横流,直到早晨,枕痕犹湿,真是无可奈何了。
        诗人写到这里,却又顿住,下边转入对曹得一的叙述,使笔锋灵动多变。从“曹侯”句起到“青鸾飞”为第二段,写曹侯出身高门,不慕荣利,是难得的品质,可惜生不遇时,高才难偶,只有解语丝桐慰其素心,海上白云与之为侣了。为曹得一的遭遇,深致叹惋之情。“鹓雏” “青鸾”皆神鸟,以喻高洁之人,这里比曹得一。鹓雏非竹实不食,见《庄子·秋水》。竹不实,喻时无善政。 “海云”喻同志者,即下刘李诸人。
        “梁园三月”至“满窗户”为第三段。即从追随同志引入曹得一风流蕴藉的生活,衔接无痕。在汴京花团锦簇的春天,与朋辈赋诗,过着风流倜傥的日子,有阿京的风调,阿钦的才情,有小杜的蕴藉,加上夫妻和美,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所以每一诗成,便如瑞露灵芝,香生满室。刘祁字京叔,浑源人,李献能字钦叔,河中人,杜仁杰字善夫,济南人,皆诗人之友。 “眉妩”:《汉书·张敞传》: “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妩。” “周郎”:三国吴周瑜精音乐,每曲有误必顾视,时人为之谣曰:“曲有误,周郎顾。”这一段叙述曹得一生活倜傥,为诗中高潮,正以反衬下段老境的凄凉。是诗中对比之笔,使文势风起云涌,气象万千。
        “鱼龙吹浪三山没,万里西风入华发,无人重典鹔鹴裘,展转空床卧秋月。”这一段大起大落,劈空而下,曹的生活固由高山跌入深谷,诗的格调也由高昂转入低沉。谁能料到一夜之间就发生了变故,崔立引狼入室,使整个都城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曹侯的生活也一落千丈,只剩西风白发,冷月无眠,再也没有典裘贳酒的雅事了。 “鱼龙”喻变幻,汉有鱼龙漫衍之戏,先为比目鱼,作雾障日,再化成黄龙,炫耀日光。这里比崔立诪张为幻,毁灭金国。 “三山”海上有三神山,以比喻金朝廷。 “鹔鹴裘”用司马相如故事,相如曾以所著鹔鹴裘贳酒与文君为欢。这里比曹得一与朋辈饮酒为乐。这种不幸,当然不是曹得一的过错,宝镜埋入灰中,永远不会发出光彩,龙剑从地中掘出,便能驱策云雷,这都是时势使然。然而现在却是层冰峨峨,飞雪千里,怎么能停留下去?但回归何时,却又无望,只有等着家人招魂归来了。这是何等惨痛! “宝镜”用卢同《月蚀》诗意,“龙剑”用张华故事,二者都喻杰出的人才。“离魂楚些”:战国楚宋玉作《招魂》赋以招屈原之魂,每句句尾都有楚人习用的语气词“些”字,故后人即用以代楚辞。“层冰千里”:《招魂》中语,指环境险恶。这里照应起句“毕逋头白乃得还”意,使文章结合紧密。
        下面转入表明心迹的叙述。曹侯不愿为官,只愿和嵇康阮籍一样,任性而行。嵇康阮籍都是曹魏名士,当曹魏易代之际,不愿与司马氏合作,便佯狂纵酒,不问世事。这里委婉地表明了曹得一不愿仕元的意志。也与前“独守残编北窗底”照应。 “猩猩唇” “鲤鱼尾”都是人间美味,但不义而富贵,屈体事人,还不如夫妻和睦、蔬食饮水呢!“孟光”东汉梁鸿妻,鸿家贫,为人佣,每食,孟光常举案齐眉以敬鸿。后以喻夫妻和睦。
        然而连这点最低要求也达不到,诗人不禁怒气填膺了。 “黄河之水天上流,何物可煮人间愁?撑霆裂月不称意,更与倒翻鹦鹉洲。安得酒船三万斛,与君轰醉太湖秋。”“黄河”句兴中见比,与李白《将进酒》的“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赋笔不同。“天上”见源流之远,“流”见日夜无尽。这又旺又多的河水,象征着忧愁的无尽。这种比兴手法是从《诗·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发展来的,它正体现了“文已尽而意有馀”的兴味,要比说“愁比天大”形象的多。紧接着就点明了“愁”字,有什么东西能煮去人间的愁恨呢?言外之意是什么东西也煮不去的。愁既不能消, 自然要产生怨怒,我要上天撑霆裂月,我要入地倒翻鹦鹉洲,然而这种消愁释恨是不现实的,也许只有饮酒沉醉,才能脱逃,于是便又想到“酒船三万斛,轰醉太湖秋”了。全诗至此,嘎然而止,但意念并没有停止,它是要到拘管的解除,然后才停止抗议的。
        这首诗使用了大开大合之笔,长诗如画山水画,最宜轮廓分明,不宜用小山小石堆集成峰。此诗就是用的这种笔法,诗的开头六句,讲自己的处境,实际也包括了曹得一。中间二十九句,句句讲曹得一的性格和才艺,而句句又暗含自己。煞尾六句,合讲二人,表明对现实处境的态度,为全诗总结。大折大转,轮廓分明。而又首尾一致,是赠人?是赠己?既是赠人,又是赠己。二者融合得天衣无缝。
        这篇用典很多。用典多最容易冲淡诗中的形象,为诗家所忌。但这篇使用的很贴切,毫不影响诗中的内容,就如庾信的《哀江南》赋一样,仿佛不如此,还不足以表达复杂的事态与心情。此篇后半部,正是靠用典故,才将沉痛的心情表达的淋漓尽致的。而且没有“獭祭鱼” “掉书袋”的缺陷,实是一个成功的范例。
        在情与景的处理上,也很成功。如开始一段,写悲凄的心境配以凄凉的景色,非常协调,达到了寓情于景、以景现情的最高境界。
        在句式上也有特点,诗人喜用奇句,不用一个对偶句,更增强了诗风的悲壮气氛。这在七言歌行上是一个创举,自杜甫以来还很少有人象他这样。吴汝纶称他“沉痛激烈,神似杜公,千载以来,不可再得。”这虽是说他的七言律诗,我们用来移赠他的七言歌行,也是很恰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