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舞蹈表现的是一种概念 (conception),是标示感情、情绪和其他主观经验的产生和消失过程的概念,是标示主观感情产生和发展的概念,是再现我们内心生活的统一性、个别性和复杂性的概念。我们说的“内心生活”,是指一个人对其自身历史发展的内心写照,是他对世界生活形式的内在感受。……表现某个人对于某些“内在的”或“主观的”过程的概念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使这种内在的过程具有一个外部形象,以便使自己和其他的人能够看到它。换句话说,就是以一种客观的符号将一个主观的事件或活动表现出来。任何一件艺术品都是这样一种形象,不管它是一场舞蹈,还是一件雕塑品,或是一幅绘画、一部乐曲、一首诗,本质上都是内在生活的外部显现,都是主观现实的客观显现。这种形象之所以能够标示内心生活中所发生的事情,乃是因为这一形象与内心生活中所发生的事情含有相同的关系和成分的缘故。这种形象不同于物质结构,一种舞蹈的物质材料结构与情感生活的结构是不相同的,只有创造的形象才具有情感生活所具有的成分和结构式样。然而,虽然这个形象是一个创造出来的虚象,是一种纯粹的形式,但它仍然是客观的(或真实的),它看上去似乎浸透着情感,因为它的形式准确地表达了情感的本质,因此它就是主观生活的对象化。舞蹈如此,其他的艺术品也是如此。
        既然所有种类的艺术品在这样一个基本方面都有类似之处,我们又何必把艺术划分为几个大的不同领域(即分为绘画、音乐、诗歌、舞蹈)呢?这是因为,在各种不同种类的艺术之间有某种显著的区别,这种区别能够使得十分精通某一门艺术的人(包括天才),在另一门艺术面前显得束手无策。一个神智正常的人不会跟毕加索学习舞蹈,也不会让亨德米特教他绘画。那么,舞蹈艺术与音乐、建筑、戏剧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说,舞蹈与这些艺术有着一定的联系,但又根本不同于其中的任何一种。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把这几类伟大的艺术区别开来的呢?……
        舞蹈艺术与其他艺术之间的区别(以及其他各类艺术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构成它们的虚的形象或表现性形式的材料之间的不同。在这里我们不可能去讨论其他种类的艺术,而只能对开始时提出的那个问题作一番更加深入的探究,这就是: 舞蹈演员创造了什么?什么是舞蹈?
        我曾经说过,当我们观看舞蹈时,我们看到的是力的相互作用,但这种力并不是砝码具有的那种重力,也不同于将书推倒时所用的推力,而是那种仿佛推动着舞蹈本身的纯粹外观的力。在一组双人舞中,两个人似乎是接受了一种力的吸引而紧紧地连结成为一体; 在一组多人舞中,所有的人似乎都受到同一个中心力量或同一种能量的激发。一个舞蹈的构成材料就是这个非物质的力,只有在这种力的收缩和放松、保持和成形中,舞蹈才具有了生命。而那个作为它的基础的真正的物理力反倒消失了。如果观赏者看到的仅仅是一种体操和队列,艺术品便垮台了,创造也就算失败了。
        一幅绘画是由虚的空间构成的(其中包含的所有事物都不占有真实的空间,而只占有虚的空间,即只对视觉而存在的空间) ,一首乐曲是由在时间中运动和发展的乐音构成的,而一场舞蹈演员所创造的是一个能的世界,这个能的世界是通过一系列姿势的连续展现表现出来的。这就是舞蹈艺术与其他艺术所不同的地方。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