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大德歌

2023-05-31 可可诗词网-关汉卿 https://www.kekeshici.com

        


        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虚飘飘柳絮飞。一春鱼雁无消息,则见双燕斗衔泥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


        风飘飘,雨萧萧,便做陈抟睡不着。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呌(11),淅零零细雨打芭蕉(12)


        雪纷华,舞梨花(13)。再不见烟村四五家(14)。密洒堪图画(15)。看疏林噪晚鸦,黄芦掩映清江下,斜缆着钓鱼艖(16)

        
        读着关汉卿所写的 《大德歌》四首,眼前犹如展开了一组春、夏、秋、冬的四幅屏幕画。画面是那样的明丽,那样的清晰,又是那样的各具时令特色。每一幅画面上都活动着人,人又怀着浓郁的情。仔细品味画中人所怀的情是苦的,也是甜的,但甜的后味还是苦的。意境深远,余味无穷。
        《春》,一开头便用 ‘子规啼’点明了季节,接着又连用两件表明春色的事物: “柳絮飞”和 ‘双燕斗衔泥”,使文句中处处充满了春意。读完这支小令,一幅晚春的画面便展现在眼前:在和煦的蓝天下,杜鹃在飞翔着、鸣叫着。那叫声,听起来象是在说: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在杜鹃的叫声里,大地变绿了,百花吐艳了。洁白的柳絮如点点棉絮在蓝天下飞呀飞,飘呀飘……杜鹃叫,柳絮飘。从南方飞来的一对对小燕子,忙着到池边河旁衔起泥巴,飞进人们住家的屋椽上去筑窝造巢。它们在准备生儿育女了。
        看,这是一幅多么美的春光画。看到这么美的春色,谁的心里能不是甜甜的呢!
        在这幅画面中活动着一个人: 一位愁思万缕的少妇。她触景伤情、悲悲凄凄。她听到杜鹃的叫声,立刻就想到: 春天道是要归去了,可是客游他乡的丈夫却仍未归来。丈夫如今在何处?何时才能归来呢?盼夫归,夫不归,几天内就愁得面色添憔悴,眼角添鱼尾。她望着满天飞舞的柳絮,心里也象柳絮一样空飘飘的,虚得很。她为何如此愁苦?是因为丈夫离去一个春季,一封信也没来,一点消息也没有。特别是她看到并翅飞翔的双燕更感到自己孤独; 看到“双燕斗衔泥”造窝,准备育雏,她更加孤凄难忍。文句中的“斗”字,除有“相争”之意而外,还有“嬉逗”之意。双燕为育雏嬉逗,她一个人独处空室、孤零零的,能与谁嬉逗呢! 想到这些,一个年轻的少妇,眼看着青春年华消逝,又怎能触景而不伤情呢! 望到阳春,想到丈夫,她心里总该是甜甜的吧; 可是春景引她思夫而夫又不归,所以她的心在甜了之后仍是苦的,这甜味比纯苦还要苦上十倍。由此不难看出: 关汉卿对思妇之情是体察入微,写到了妙不可言的程度。他写晚春景色,让人融于景,以景托情; 他几乎是用口语信手写来,却又音韵流畅,形象鲜明,精炼无比,不愧为绝妙的佳作。
        石榴花是夏季最富于特征的木本花。作者在《夏》这支小令中,正是采摘了几朵红艳艳的石榴花去描绘夏季画面的: 在骄阳下,有一座院落。院子里面,石榴花开红似火; 院子外面,杨柳随风舞婆娑。看,这幅画面上红绿相映,色彩是何等的艳丽动人,更何况画面上还有一位怨气十足,并且有点撒娇味道的美人呢! 谁在观赏品味这幅画面时,心里能不是甜甜的!
        小令开头画面上那位美人撒娇地怨她心爱的人远在天涯海角而不在自己身边。出于妒嫉她猜想: “偏那里绿杨系马”。懑怨他乡的美人用同自己一样的恋情,拴住了自己心中的恋人。于是她整天、整夜地想呀、盼呀,想得困乏之后,仍然坐在南窗下,频频地迎着夏夜的清风想念他,一直坐到第二天的红日徐徐升起。忽然回想起心爱的人在家时,清晨起来梳洗之后,总是弓着身给自己画眉。如今,她那弯曲的眉毛暗淡了,又能叫谁来画呢! 这就更引起心急如焚地思念。只想得脸庞如石头楞一样,几乎没有肉了,哪里还有心再去摘几朵红石榴花插在发髻上!
        夏天的景色是美的、绿色的杨柳与红色的石榴花,构成了一幅鲜艳的、具有夏季特色的画面。看到这幅画面,心里总该是甜甜的吧?但当看到画面中思妇脸上的愁容,心中的甜又变苦了;思妇回想到情人在身边画眉时的情景,她心里也总该是甜甜的吧?可她盼情人却盼不到身边来,所以她心上的甜味的后味还是苦的。
        这支写 “夏”的小令与前面写 “春”的小令,均是写思妇之思,所不同的是,后者更侧重写人,人也具有泼辣味,抒情也更加委婉曲折,读之令人想笑而又动恻隐之情。
        短短的一支小令,仅用七句、四十字,写景又写人,人在画中,画往外涌情,写得如此唯妙唯肖,真可谓妙极了。
        白天秋蝉叫,深夜蟋蟀鸣,这是典型的秋声。着力描绘这些特色,凄凉的秋景图便自然地、有声有色地会呈现在读者面前。关汉卿写的《秋》正是抓住这些秋声,信手几笔,从白天写到深夜,勾勒出一幅白天秋景图、一幅深夜秋景图: 白天,阳光下秋蝉趴在一座院落内的树枝上吱吱地叫着; 深夜,秋雨中的蟋蟀活动在墙角里㖆㖆地长鸣和雨打芭蕉声。
        在这两幅相同而又不相同的画面上活动着同一个人: 即孤单自处的思妇。向她迎面扑来的是打着旋刮的秋风和急骤的秋雨;注入她耳鼓的是秋蝉凄惨的叫声、寒蛩的悲鸣和淅零零的雨打芭蕉声。在凄凉的秋夜里,她听着风声、雨声、虫声无限悲愁,翻来复去睡不着,即使做了最能睡的陈抟老祖也难以入梦。她为不能与心上人团聚而懊恨烦恼,伤透了情怀,泪珠扑簌簌的如窗外的秋雨一样抛洒前胸。
        这支写秋的小令,在写法上与前两支小令有所不同,即多用象声词,从写声入手,用各种秋声烘托思妇的孤凄之情。
        《冬》抓住冬季最突出的特征,淡淡几笔便勾勒出一幅清冷洒落的荒村雪景水墨画。这幅冬景画是四幅中最快意的一幅画,但快意中仍存有悲意。
        冬季最突出的特征莫过于雪了。这支小令中,一搭笔就绘形绘色地写雪: 雪花在万里长空里纷纷飘落,恰似一朵朵上下飞舞的梨花。作者将白雪比作晚春盛开的梨花,而且是欢快地、上下飞舞着的梨花,这真是“不似春光,胜似春光”。这幅画面上充满了暖融融的春意,哪里有一点点寒意,冬味呢!紧接着描绘飞雪中的荒村: 雪花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不远处一个四五户人家的村落再也看不见了,而这眼前随心飞舞的雪花,洒洒飘飘,飘飘洒洒,很值得去描画。看,还有那荒村旁边洁白的疏林里,点缀着一只只哑哑鸣叫的黑绒球似的归林的乌鸦。然后,笔锋一转描绘近处小河上的景色: 清清的河水旁,枯黄的芦苇被白雪覆盖着,半隐半露,倒映在潺潺流动的河水里; 芦苇丛中有一条长长的绳索伸出,斜系着一只小船,一位头戴箬笠,身披蓑衣的渔翁正静心地垂钓着。
        这支小令,先写雪花,再写荒村,又写小河,人物在最后豁然点出。层层展开,步步写来,一幅荒村雪景的水墨画十分明晰,活托托地呈现在读者面前。着墨不多,画面却如此的清丽,真可谓描写雪景的佳作,与柳宗元的 《江雪》相比,毫不逊色。
        作者笔下的雪景画,从字面上看,只是单纯地写景而没有言情。其实画面中同样有情。可以设想: 在那连最不怕严寒的乌鸦也被冻得哑哑乱叫的大雪里,那位渔翁为什么还要在江水中的小船上垂钓呢?读者借助想象,仔细地品品似乎也有些苦味。
        
        关汉卿的 《春、夏、秋、冬》四支小令,均为借景抒情,情景交融; 语言简炼秀丽,而又通俗近于口语; 画面明晰透亮,而又含意深广;人物活灵活现,或含情脉脉,或直率吐露。所不同的是: 前三支小令侧重写景中的人,着力于抒情; 其笔法有比喻、有烘托、有象征、有对比; 后一支小令则侧重写景,其手法纯用白描,似乎不露抒情之迹。
        这四支小令均言情,前三支言闺情,后一支言渔翁之情。有思恋的甜美,更有思之不得的苦味。为什么所抒之情均有苦味?要理解这一点就不能离开作者所处的时代。作者是生活在元蒙统治者的残酷,甚至是野蛮的统治之下。元蒙统治者将人分为四等,居于至高无上地位的是蒙古人,其次是色目人,汉人、南人则居于最底层。元蒙统治者可以任意抓汉人、南人充当兵役,为他们的掠夺战争送命,更可以任意杀戮汉人、南人。广大的汉族人民没有人身自由,也没有生的权利。他们或奋起反抗而遭到杀戮,或为躲避杀戮,征役而逃离他乡,长期不能与亲人团聚。这就是上述四支小令产生的时代背景。从这一角度来看,这四支小令,除了它们的美学价值之外,它们还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那个迫使人们妻离子散的黑暗时代面貌。这一点,已往是不为元散曲论者所注意的。车尔尼雪夫斯基说: “那些为生活所折磨、厌倦于跟人们交往的人,是会以双倍的力量眷恋着自然的。”生活在元蒙残酷统治下的关汉卿,挥笔描绘自然景色,也正是出于此种缘故。只有从这一角出发,才会象理解《窦娥冤》那样,更全面地理解关卿所写的散曲的巨大社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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