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太尉逸事状

2024-03-03 可可诗词网-古典小说 https://www.kekeshici.com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率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
        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
        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
        晞出见太慰。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 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师。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令持马者去,旦日来。还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州由是无祸。
        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 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农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
        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来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
        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戒其族:“过歧,朱沈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固致大绫三百匹。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

太尉逸事如右


        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今人称太尉大节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歧周邠间,过真定,北上马岭,历亭鄣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常低道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复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

        《段太尉逸事状》选自《唐柳先生集》卷八,是柳宗元谪贬永州九年后的元和九年(814)作的。他写这篇文章是送给韩愈的,韩愈时任史馆修撰。段太尉,史有其人,名秀实,字成公。唐汧阳(今陕西省汧阳县)人。玄宗时,举明经;弃去,从军有功,代宗大历十二年(777)邠宁节度史白孝德荐举为泾州刺史。德宗建中元年(780)征召为司农卿。建中四年(783)因反对朱泚称帝被害。追赠太尉。两唐书均有传。逸事,即佚事,散佚未记录的事迹;状:指行状,人死后,在写“墓志铭”或“传”之前,先有一篇总述死者生平事迹的材料,以供为死者编写传记或墓志铭时所用,这种文章叫作“行状”。逸事状:是“行状”的一种变体。只记录逸事,于死者的世系、名实、爵里、行治、寿年等,则不详细记载。正因所记内容为散佚的种种传闻,故给作者留下了创造想象的天地,所作因而可以称之为传奇体小说。
        柳宗元所以在流贬之地写下这篇风格独具的小说,绝不单单是送韩愈编史参考,而是二十年前邠州之行的难忘印象和二十年后永州之贬愤懑心境与人民痛苦生活相结合的产物。
        贞元九年(793)五月,柳宗元的父亲柳镇在长安病逝。唐时进士及第的人,按规定一般要经过吏部制科考试,才能发放做官。柳宗元由于服父丧,在守制的三年中不能参加制科考试,也不能去谋其他的出路。他于是利用这段时间,到邠州(治所在今陕西省郴县)去看望在邠宁节度使府中任职的叔父柳缜,从而又有机会考察西北边防形势。在这里,他访问老校退卒,了解到边地群众和士兵的生活,使他感触尤深。段秀实在大历初曾任泾州刺史,泾州与邠州邻近。在柳宗元游历所到之处,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尤其段秀实以法约制骄兵悍将、抑止豪强兼并和拒绝藩镇贿赂等传闻,给年轻正直、富有济世之心的柳宗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二十年后,遭贬永州的柳宗元目睹了永州人民痛苦不堪的生活,加上对藩镇作乱的担忧和憎恨,他渴望段秀实那样不畏强暴、关心人民疾苦、廉洁奉公的人物出来治世,于是有了《段太尉逸事状》。
        这篇小说不仅在柳宗元的小说中,而且在唐宋此类小说中鹤立鸡群。这应归功于它的典型化方法。恩格斯说过:“据我看来,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细节的真实,成功地再现了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是这篇小说最显著的艺术特色,也是该篇技高一筹之所在。实现这一艺术特点,得之于典型化的方法。所谓典型化,就是作家力求通过个别反映一般,通过生动、鲜明的艺术形象,表现一定社会生活的本质和社会发展的历史趋势。这篇小说没有写段秀实历官行政的“大节”,而是精心选取人物片断的故事,经过艺术加工,具体形象地描写了段秀实沉着机智、不畏强暴、爱护人民、临财不苟的优秀品质和英雄形象,深刻地反映了中唐社会尖锐复杂的阶级矛盾,反映了黄巢起义前夕唐代杌隍不安的社会动态,反映了这个社会必然走向崩溃的历史趋势。所以,本文不仅是优秀的文学作品,又是宝贵的历史资料。
        本文大体可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从文章开头到“太尉逸事如右”小标题之前,选取了段秀实三则逸事,是文章主体。第二部分“太尉逸事如右”小标题所辖之文,是作者对所记三则逸事的态度,正面对段的为人行事表示敬佩和赞叹,与《史记》“太史公曰”的作用相类似。第一部分按内容又可分为三部分,每一部分写段太尉的一则逸事,反映一方面优秀品质。由此塑造出段太尉栩栩如生的感人形象。
        不难看出,作者主要是通过对比手法塑造这一形象的。如第一则逸事,作者把郭晞的残民以逞、白孝德对晞暴行的噤若寒蝉与段秀实的“为民请命”、无畏无惧对比。郭晞拥兵自重,倚仗其父郭子仪威势“纵士卒无赖”,鱼肉人民。这些目无法纪的暴兵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横行市场。“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这一段文字简而不疏,不事藻饰,却形象生动地展示出骄兵胡作非为的丑行。特别是“袒臂徐去”一词,把作恶后暴兵们快意淋漓、骄横傲慢的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身为父母官的 宁节度使胆小怕事,不敢越雷池一步,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戚不敢言”。邠宁兵害按说和段秀实无关,但他“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毛遂自荐为“都虞候”,为白孝德除掉此害。“自荐都虞候”显示了段秀实的老谋深算。如此,他就取得了惩治暴兵的合法权。他抓住暴兵行恶之机来了个快刀斩乱麻。“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干净利索,大胆果决、大快人心。这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的行动震怒了晞军。“ 一营大噪,尽甲。”一场火并迫在眉睫。对此,白孝德“震恐”,无计可施,只能求救于段太尉。面对一触即发的危势,晞军的咄咄逼人气势,段太尉镇定自若,大有胸中自有百万兵之态,出人意料地徒手只带“老躄者一人持马”赴营。若无视死如归的气概和胜券在握的高度自信,焉能有此戏举般的壮举?太尉面对持戈操刀的甲兵“笑且入曰:‘杀一者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其从容无畏跃然纸上。太尉以三寸不烂之舌,有理有利有节地向郭晞展开了心理攻势。先夸其父“勋塞天地、当务始终”。继斥其“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以皇帝之威恫吓。这样不但郭晞吃罪不起,而且罪及“副元帅”。接着笔锋一转,给郭 造了个台阶:不是他的军队欺压百姓,而是“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军队大乱之后殃及汾阳王。这一席语,层层逼进,跌宕起伏,滴水不漏,软中带硬,硬中有情,让对方感到段处处为郭家父子声名利益考虑。郭晞大为感动,决心改过。“邠州由是无祸”。此真所谓一言安邦。通过以上对比,段的机智沉着,大智大勇,能言善辩历历在目。
        在第二则逸事中,作者把焦令谌对农民百般勒索、无情杖打与段秀实对农民无微不至的医治护理对比,突出了太尉同情关心人民的优秀品质。作者先写焦令谌巧取豪夺。“取人田, 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农者告状后,“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这段描述朴实简明,形象逼真、神情毕肖,不仅成功地刻画出骄横无理、残酷不仁的藩将形象,而且真实地再现了“安史之乱”后唐代社会土地兼并、豪强悍将盘剥欺压农民的社会画面,揭示了当时阶级矛盾的空前尖锐。接着,作者通过细节描绘展现段的爱民品格。“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这一细节有三层,“大泣”一层反映了段对人民的深厚同情和自责。“治病伏侍”层细致入微地展现段爱民如子的优秀品质。“卖马市谷代偿”层凸现了段慷慨解囊、为民排忧以及廉洁清贫的精神风貌。
        第三则逸事则是以朱泚的无耻贿赂,太尉女婿的意志薄弱与段的临财不苟、廉洁无私相比,有力地反衬了段秀实的高尚品格。
        段秀实的三则逸事,其实围绕着“民本”这样一个思想核心。他的不畏强暴、为民做主、爱民圣举、为官廉行都是这一思想的衍变。段秀实的“民本”思想正是作者“民本”思想的表现。柳宗元认为,官吏是人民的仆役,并非人民是官吏的奴仆。他指出人民:“出其十一”雇佣官吏来为他们服务,而有些官吏却不仅“受其直怠其事”,甚至还盗取人民的财富。《段太尉逸事状》就是他思考的形象表述。这种儒家倡导的“民本”思想就是现在也不失为进步的政治思想。
        这篇小说之所以再现了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重要的原因在于细节的真实。该文细节很多,但个个珠玑。除了上文提到的以外,“太尉留宿晞营”、“太尉拒贿”也颇生动传神。当段太尉言退晞军后,为了进一步试探郭晞,决定留宿 营。但“令持马者去,旦日来。还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拆卫太尉。”寥寥数笔,就把太尉的过人胆量,极度从容以及郭 的小心翼翼、惟恐不测的细腻心理刻画得维妙维肖。“太尉拒贿”更叫人称绝。太尉闻知其婿不得已收受朱泚贿绫,“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栖之梁木”、“故封识具存”真是神来之笔,它把太尉纤毫不取、晶莹剔透的冰壶之心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读来令人唏嘘咨嗟、感叹不已。
今日更新
今日推荐